下方空地火堆已滅,風穿岩縫,吹得殘灰翻起一角。她未起身,隻將鴉青鬥篷緊了緊,袖中藥囊輕響一聲——藥粉尚在,蛛網已備。
她貼著崖壁下行,足尖點石無聲。阿雪先前留下的氣味標記清晰可辨,沿林間小徑延伸至穀口窄道。此處兩山夾峙,僅容三人並行,地上碎葉未動,顯無人經過。她蹲身撥開枯枝,露出底下一層近乎透明的絲網,薄如晨霧,卻泛著幽光。這是玲瓏墟中養了三年的纏絲蛛所結,浸過靈泉水後,遇震即收,沾膚則麻。
她退入側方樹影,靜候。
約半炷香後,遠處傳來腳步聲。四人列隊而來,外族將領居前,三名餘黨分列兩側。月光斜照,映出他眉骨高聳、顴紅如烙。他步履沉穩,目光掃視四周,右手始終按在腰間彎刀柄上。
一行人踏入窄道中央。
蕭錦寧指尖輕敲石壁,三聲悶響,如夜鳥啄木。
刹那間,兩側蛛網驟然收緊,絲線騰空而起,如活物般纏向四人腳踝。三人應聲撲倒,掙紮間越縛越緊,口中剛喊出半句“有埋伏”,便被兜頭罩下的第二層蛛網封住口鼻。唯獨那外族將領反應極快,左腿猛蹬躍起,險險避過第一波纏繞,右手已拔出半尺刀刃。
她袖中指一彈,迷魂粉隨風散出,細若塵埃,直撲其麵門。
他鼻翼一翕,動作頓滯,眼中凶光未散,身體卻不受控地歪斜。下一瞬,第三層蛛網自頭頂落下,將其裹成繭狀,重重摔在地上。四人皆不能動,唯有粗重喘息從網隙中透出。
蕭錦寧走近,蹲身,目光逐一掃過他們蒙汗的臉。
“你們方纔說的‘三日後夜半’,我聽到了。”她聲音不高,語調平緩,“南嶺斷龍穀口,烽火為號,內外共舉。是不是?”
無人應答。
她不惱,隻取出藥囊,撚出幾味粉末灑於地角,隨即劃火點燃。紫煙嫋嫋升起,帶著一絲鐵鏽與腐果混合的氣息。醒神散燃起,俘虜們的呼吸漸漸急促,眼皮微顫——痛覺已被放大數倍。
她站起身,掌心覆於額前,默唸口訣,開啟玲瓏墟。
靈泉畔蟲籠開啟,三層毒蟲依次飛出:底層噬骨蟻,黑甲紅腹,爬行時足音如針尖刮石;中層鳴心蠱,翅薄如紙,振翅之聲直鑽耳道;頂層泣血蛭,通體暗紫,吸血時釋放幻毒,令人見生前所犯之罪。
她揮手,蟲陣落網。
第一隻噬骨蟻爬上一人腳背,叮咬瞬間,那人全身抽搐,喉間發出嗬嗬聲。片刻後,第二隻、第三隻接連附體,癢痛鑽心,似有千針由皮肉刺入骨髓。鳴心蠱盤踞肩頸,嗡鳴不止,擾得神誌渙散。泣血蛭吸附太陽穴,血液緩緩流出,意識卻陷入幻境——有人嘶吼“我冇殺他”,有人哭喊“孩子饒命”。
四人翻滾掙紮,鐵鏈鎖不住軀體痙攣。汗水混著血水滲出,衣衫儘濕。
蕭錦寧立於入口陰影處,袖手而立。
“不說?”她問,“那就繼續。”
年輕些的餘黨最先撐不住,涕淚橫流:“我說!我都招!”
其餘三人仍咬牙閉目,額頭青筋暴起。
她冷笑,召回泣血蛭,改放吐真蛉。此蟲細如蚊蚋,無聲無息鑽入鼻腔,刺激肺腑神經,使人無法控製言語。
“三日後夜半……”那人顫抖開口,“南嶺守軍換防,子時交接……我們三人負責看守側門機關……隻要毀去鎖鏈,拖延一刻鐘……外軍便可破門……”
另一人接道:“接頭暗號是烽火三疊……若事敗,退回黑水坡密林……那裡藏有戰馬二十匹……糧草五日份……”
第三人聲音沙啞:“內應名單……偏將王烈、趙元吉、孫九章……皆受過五皇子恩惠……玉佩信物……刻有反文‘淵’字……殘片在此……”
他說著,艱難伸手入懷,掏出一塊斷裂玉佩,邊緣刻紋隱約可見一個倒寫的“淵”字。
蕭錦寧接過,驗看無誤。
她又取出一方素絹,以銀針刺破指尖,血珠滴落紙上,迅速寫下供詞要點:時間、地點、暗號、內應、藏兵處、信物。每寫一字,血跡微凝而不散——混有靈泉凝劑,可保三年不褪。
“畫押。”她將絹布遞至為首者麵前。
那人喘息片刻,咬破手指,在血書末尾按下指印。其餘三人相繼照做。
她收起血書,摺好放入藥囊最裡層,外覆一層防水油紙。
地窖中隻剩粗重呼吸與蟲鳴漸歇。四人癱倒在地,身上多處紅腫潰爛,眼神渙散,再無反抗之力。
蕭錦寧抬眸,環視一圈,唇角微揚,語氣如寒泉擊石:
“你們的陰謀,從一開始就不曾瞞過我。現在——它更不會得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