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末,偏殿靜室的窗紙由微黃轉為灰青,天光漸收。蕭錦寧仍坐在原處,右手搭在膝上,指甲邊緣那絲熱意早已褪儘,皮膚恢複常溫。她緩緩睜開眼,眸底無波,隻將左手輕壓袖中藥囊,借布料觸感穩住神思。意識自玲瓏墟歸來,身體未曾移動分毫,裙襬斜長的暗痕已縮至腳邊。
窗外風起,吹動簷角銅鈴一聲輕響。窗扇忽地一震,一道雪白身影躍入室內,四足落地無聲,正是阿雪化作的狐形。它左耳月牙形疤痕在昏光中微微泛亮,鼻翼翕動,口中銜著幾片殘破布條,輕輕放在蕭錦寧腳前。
蕭錦寧垂目,指尖撫過布條,觸感粗糲,染有異香,似鬆脂混著鐵鏽氣息。她未語,隻抬眼看向阿雪。狐瞳豎線收縮,低伏前肢,口吐人言:“北嶺密林,斷龍穀外,有人會麵。四人,一主三從。主者披狼皮氅,腰佩彎刀,口音帶北地腔調,應是外族將領。其餘三人步態沉穩,藏刃於靴,是五皇子舊部。”
她聽著,指腹摩挲藥囊邊緣,不動聲色。阿雪繼續道:“他們提‘三日後’‘破關’‘裡應’,言語遮掩,但我聽得清楚。火堆旁留有馬蹄印七道,應有接應在外圍待命。”
蕭錦寧閉目片刻,默算時辰。三日後,正是邊關換防之期,南嶺守軍輪值交接,子時前後兵力最虛。她睜眼,起身取下鴉青鬥篷披上,衣料拂過肩頭時發出細微沙響。發間毒針簪彆好,不偏不倚,正對太陽穴位置。
“帶路。”她低聲說。
阿雪點頭,轉身躍出窗台。她隨其後,踏出門檻時腳步極輕,鞋底未驚動階前浮塵。夜色已濃,宮牆之外燈火稀疏,兩人一狐穿街避巷,直往城西而去。行至護城河畔,轉入荒徑,林木漸密,草深冇踝。
約半個時辰後,斷龍穀外圍山勢陡起,岩壁交錯如犬牙。阿雪停在一株老鬆下,抬頭示意上方空地。蕭錦寧貼石壁而行,借藤蔓遮掩身形,緩步攀至西側一處凹岩後藏身。下方空地燃著半熄篝火,火光搖曳,映出四道人影。
中央一人高大魁梧,披狼皮大氅,麵容粗獷,眉骨突出,顴骨泛紅,確為北地族類。他手中握著一截木枝,在地上劃出關隘輪廓,低聲道:“南嶺守將明日換防,三日後夜半,烽火為號,我率騎兵突襲穀口。你們屆時在內打開側門,引火為信,接應我軍入關。”
左側黑衣人抱臂冷笑:“我們隻剩三人,如何控製門閘?”
“不必全控,”外族將領沉聲,“隻需毀去鎖鏈機關,拖延一刻,我軍便可破門。五皇子雖敗,但他在軍中舊部尚存,已有兩人答應配合。”
蕭錦寧聽著,呼吸未亂。她凝神運轉“心鏡通”,意念鎖定那將領心神。刹那間,對方腦中話語清晰浮現——“三日後夜半,南嶺斷龍穀口,烽火為號,內外共舉。”又有一念閃過:“若事敗,退回黑水坡,不可戀戰。”
她緩緩撥出一口氣,額角滲出細汗。讀心術當日第三次用儘,神識微滯。但她已得所需,心中應對之策初成:須在兩日內調兵佈防,封鎖穀道,設伏待敵;同時查清內應名單,不動聲色替換守門將士。
她未動,亦未退,仍伏於岩壁凹處,雙眼如夜中寒星,盯著下方眾人收拾火堆準備撤離。阿雪悄然靠近她側後方,在樹叢中伏低身形,靜候指令。
外族將領站起身,拍去袍上灰燼,低喝一聲,四人陸續離開空地,腳步隱入林深處。火堆餘燼最後跳了一下,熄滅。風穿過岩縫,發出低嘯。
蕭錦寧的手按在岩壁上,指尖觸到一絲濕冷苔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