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三刻,偏殿靜室的窗紙映著西斜的日光,微黃而沉。蕭錦寧仍坐在原處,右手搭在膝上,指甲邊緣那絲髮熱未曾消退,反而如細流般緩緩蔓延至指尖。她閉著眼,呼吸勻長,心神卻已順著那股熱意下沉,穿過層層識海迷霧,落入一方熟悉的天地。
眼前景象驟變。原本不過寸土的空間早已不見蹤影,取而代之的是無邊曠野延展至天際,靈霧翻湧如潮,蒸騰起淡青色的薄靄。中央一湖碧水浩渺如鏡,倒映著虛空中流轉的星點微光,那是靈泉擴張後的形態。湖畔藥田成片鋪開,土壤泛著溫潤的玉色光澤,薄田三分早已化作千頃良壤,依稀可見不同藥性分區的界限。遠處殿閣林立,石室擴為九重院落,簷角飛翹,皆由白玉石砌成,門扉緊閉,內藏古籍與驗屍劄記,紋絲未動。
她默數步距,以心神丈量四方,確認此界已擴至四千五百萬畝。氣息未亂,心境卻微震——空間隨醫術心智雙修而漲,她早有預料,但如此劇變,實屬首次。她站定湖邊,袖袍輕垂,未露驚色,隻將左手按於胸前藥囊,借布料觸感穩住神思。這是多年習慣,每當力量更進一步,她便以此自持,不令心緒外泄。
片刻後,她轉身走向西北藥園。此處地脈最穩,適宜栽種奇草異卉。從儲物區取出一枚封於玉匣中的種子,形如露珠凝結,通體銀白,正是“時空雨草”之種。此物源自前世遺方,記載於殘卷第三頁,言其花開如雨滴墜空,能感應時間裂隙,煉丹服之,或可追溯過往片段。她未曾輕易嘗試,直至今日空間大成,方覺時機將近。
她蹲下身,以指劃土,挖出淺坑三寸,將種子置入。隨即引一絲靈湖之水澆灌,水落無聲,泥土卻泛起淡淡漣漪。刹那間,嫩芽破土而出,莖乾筆直升起,葉片細長如針,頂端一朵小花悄然綻放。花瓣共九片,每片皆似雨滴懸空,表麵泛著流動的銀光,彷彿將整片天空的星輝都收攏其中。花蕊微顫,散發出極淡的時間氣息,若有若無,拂過她的鼻尖。
她凝視片刻,待花態穩定,方伸手采下九片完整花瓣,動作輕緩,不傷根脈。花株隨即萎謝,化為塵埃歸土,不留痕跡。她捧著花瓣步入石室深處,開啟一座青銅藥鼎。鼎身刻有古老符文,乃前世所得,專用於煉製非常之藥。她盤坐於前,以心火點燃爐底,火焰呈幽藍色,靜靜燃燒,不發一語。
煉丹開始。第一刻,投入三片花瓣,火勢微調,保持恒溫;第四刻,再添三片,火轉橙紅,花瓣漸融為液,銀光流轉於鼎壁之間;第七刻,最後一組花瓣落下,她閉目凝神,三次調整火候,每一次都精準對應藥性融合節點。鼎內嗡鳴輕響,最終一聲清脆如鐘,丹成。
鼎蓋掀開,一道星輝沖天而起,旋即被空間自行吸納。一枚丹藥靜靜臥於鼎心,形如露珠,通體透明,內部似有星辰旋轉,又像時光回溯的軌跡層層疊繞。她將其托於掌心,指尖微顫,非因激動,而是丹藥自身蘊含的力量在與她血脈共鳴。
她盯著這枚穿梭丹,目光沉靜。前世枯井之中,寒氣刺骨,意識將散之際,她曾聽見一個聲音,模糊不清,卻帶著命令口吻:“……不能留……毀掉……”那是誰?為何要殺她?陳氏背後,是否另有主使?這些疑問困了她十二年。如今,這枚丹藥或許便是鑰匙。
她緩緩收手,將丹藥放入藥囊最裡層,外覆一層防潮油紙,再壓上兩本舊冊子遮掩。動作細緻,毫無疏漏。深吸一口氣,胸腹起伏平穩,眼神由熾熱轉為冷靜。時機未到,不可輕試。此丹一旦啟用,必是在生死關頭,或是真相近在咫尺之時。
意識仍停留在玲瓏墟石室內,身體現實位於偏殿靜室,維持閉目靜坐姿態,尚未睜眼迴歸。窗外日影西移,餘光透過窗紙,在她裙襬投下一道斜長的暗痕。她的右手仍搭在膝上,指甲邊緣的熱意終於褪去,皮膚恢複常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