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透,東宮簷角銅鈴輕晃。蕭錦寧立於偏殿廊下,袖口銀絲紋路在晨風中微閃。她未動,目光落在齊珩手中那捲黃綾封皮的禮部密冊上。昨夜他命人調取恩科試卷副本,今晨一早便已送至。
齊珩翻開冊頁,指尖停在十一人名錄上。雁門、雲州、朔方——三地考生,皆由戶部書吏王九章經手資助入京。他抬眼看向蕭錦寧:“你我各閱五份,餘下一併覈對。”
她應聲上前,接過半數卷宗,紙麵尚帶庫房陰涼氣息。二人分坐案側,無聲翻閱。筆跡工整,策論條理清晰,無一處出格逾矩。若非前日已有推斷,單看答卷,不過是尋常寒門子弟應試之作。
蕭錦寧抽出第一本,細察算學題演算過程。墨線規整,卻在第三步推導邊緣,有一處極細微斜劃,似筆鋒失控所致。她不動聲色,從藥囊中取出一隻白瓷小瓶,傾出無色藥水,以毛筆尖蘸取少許,輕輕塗於紙麵。
原墨未變,而那斜劃之處,漸漸浮現出一組短促刻痕,呈銳角交錯排列,形如刀鑿。她眼神微凝——這是北狄部落用於記賬的符文,專標貨物重量與交易批次。
她繼續查驗其餘十本。每一份算學卷末,皆有類似痕跡,位置隱蔽,手法一致。或藏於草稿折角,或嵌入數字連筆之間,若不用藥顯影,極難察覺。
齊珩放下最後一冊,眉心沉沉壓著一線冷意。“十一人中,七人策論提及邊政軍需,所引數據竟與去年北狄各部盟約條款完全吻合。尋常學子,如何得知敵境密約?”
蕭錦寧將藥瓶收回,指尖拂過卷麵,確認藥水未留漬痕。“不止如此。他們對‘屯田製’弊端的分析,用詞高度雷同,連舉例方式都如出一轍。像是同一師承所授。”
“外族門生。”齊珩低聲道,“借寒門之名混入科場,非為功名,而是日後安插朝中,做長遠滲透。”
殿內一時寂靜。窗外風吹竹葉,沙沙作響。
“謄錄官與彌封吏呢?”蕭錦寧問。
“已在押來路上。”齊珩起身,將十一本試卷重新裝匣,鎖入紫檀箱中,貼上東宮火漆印。“一個時辰內,我要知道這些名字背後,到底是誰在執筆代考。”
鐵鏈聲響自外院傳來。兩名身著青布公服的小吏被黑衣衛帶入,跪於西廂堂前。一人年約四旬,麵黃肌瘦,乃本屆科考謄錄官;另一人稍年輕,掌心厚繭橫生,是專司密封試卷的彌封吏。
齊珩坐於主位,不語。蕭錦寧立於側後,垂眸靜觀。
“你們經手的十一份恩科初試試卷,”齊珩開口,聲音不高,“為何答題者筆跡清秀,而暗記符文卻粗糲如刻?可否解釋?”
二人低頭,肩頭微顫。
“不知殿下所言何事……”謄錄官顫聲答道,“小人隻負責抄錄存檔,未曾細看內容。”
齊珩冷笑,揮手示意。一名黑衣衛捧上一幅對比圖卷,攤開於案:左側為考生答卷簽名,右側則是北狄商隊通關文牒上的署名記錄。三處筆畫轉折角度完全一致,連墨色濃淡分佈亦相同。
“同一人,既能寫漢文,又能書狄文。”齊珩盯著他,“你說你不知情?”
彌封吏突然抽搐一下,捂住腹部,額上冷汗滾落。“殿下……小人腹痛難忍……恐……恐是昨夜飲食不當……”
蕭錦寧緩步上前,距其兩步站定。她未觸其身,隻細細觀察麵色——唇無血色,眼白泛青,指尖微抖,呼吸急促卻不帶腥臭。她心中已有判斷:非中毒,乃驚懼攻心,欲借病避審。
“來人。”她淡淡道,“灌溫湯一碗,扶他坐下,莫讓他昏過去。”
兩名黑衣衛依令行事。熱湯入腹,那人喘息漸穩,但眼神更加慌亂。
“如實招來。”蕭錦寧站在他麵前,聲音平緩,“供出幕後之人,家人可免株連。若再拖延,明日刑部大獄便會多出兩具屍首。”
她頓了頓,補了一句:“你們不過底層辦事之人,值得為彆人送命嗎?”
謄錄官終於崩潰,伏地叩首:“殿下饒命!小人……小人隻是奉命行事!每月初五,有人在城南‘清和堂’藥鋪後巷等我,交給我十一份寫好的原卷,讓我照抄謄正,再混入真實考生卷中送審。銀子……每次三十兩……”
“是誰接頭?”齊珩問。
“是個戴冪籬的老者,從未露臉。但他說話帶北地方音,右手少一根小指……小人懷疑……是北狄使團裡那個通譯……”
彌封吏也哭喊起來:“小人隻負責貼封條!但……但其中有三份卷子,是提前送來、直接封存的!連題目都冇拆封,就讓我蓋印入庫!這不合規矩啊殿下!可上麵有人壓著,小人不敢不從!”
齊珩閉目片刻,再睜眼時,目光如刃。
“立即封鎖‘清和堂’藥鋪,控製所有進出人員。提調北狄使團近期入境名單,查那個缺指通譯。”他轉向黑衣衛統領,“涉案試卷全部封存,任何人不得查閱。今日之事,禁口令下,違者斬。”
黑衣衛領命退下。兩名小吏被拖走,一路哀求不止。
蕭錦寧走到案前,將十一本試卷重新整理歸匣。藥水痕跡已乾,紙麵複原如初,看不出任何異樣。她合上匣蓋,手指輕撫火漆印邊緣。
齊珩站在窗前,望著宮牆外漸亮的天空。他的鎏金骨扇垂在身側,未掩唇,也未輕咳。此刻他眼中無病弱之態,隻有深不見底的警覺。
“這些人進不了殿試。”他說,“但他們的出現本身,就是信號。”
蕭錦寧點頭:“有人想把棋子埋進文官體係。下一步,便是借科舉正途入仕,掌文書、控機要。”
“不能再等。”齊珩轉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“明日早朝,我會上奏複查貢生背景。”
她將木匣抱起,穩穩抱於懷中。“在此之前,這些證據,得守住。”
窗外風止,竹影凝滯。東宮偏殿內,燭火映照兩人身影,一高一纖,俱靜立不動。手中的卷宗如石墜手,沉而不發。
天光卡在屋簷之上,未全然照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