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卡在皇城南市的屋簷上,未全然照進來。蕭錦寧站在法場監斬台二樓的閣樓欄前,指尖輕撚袖中一枚細如米粒的“斷夢子”,目光落在遠處街口。
一個時辰前,她剛從東宮出來,手中仍抱著那匣封存舞弊試卷的紫檀木箱。齊珩已下令徹查清和堂藥鋪與北狄通譯,她卻在回府途中聽聞刑部押告:五皇子餘黨欲劫今日午時問斬的同夥。那人原是邊軍舊部,曾為齊淵掌管馬場私賬,如今被判斬立決。
她當即調轉轎路,直赴法場。
青磚地麵上早已無聲撒下迷骨花粉,薄如塵灰,遇體溫即化煙。瓦簷下懸著三隻空蟬蛻殼,內藏噬魂蠅卵,隻待熱氣升騰便破殼而出。刑台石階縫隙間注入麻痹液,無色無味,沾膚則滲,入經即滯。三層毒陣布畢,她登閣靜候。
街口忽有鐵蹄踏地之聲逼近。三十名黑衣蒙麵者破門而入,刀刃出鞘,步伐迅疾。為首一人身披玄鐵軟甲,左臂纏布,顯是舊傷未愈。他們直衝法場中央囚車,意在救人。
當先一人踏過界線青磚,腳步微頓。他低頭看了看鞋底,未見異狀,正要再進——
腳下粉塵驟然騰起,如霧貼地蔓延。他猛吸一口氣,肩頭一沉,膝蓋不受控地彎下。身後數人接連踉蹌,有人剛抽出半截刀,手臂便脫力垂落。
瓦簷震動。成群細小黑影自蟬蛻中蜂擁而出,翅音如針尖刮瓷。噬魂蠅循熱尋穴,專撲頸後風池、啞門二處,叮咬即麻,片刻間已有數人癱倒抽搐。那首領強提內力,以指壓穴阻毒上行,額角青筋暴起,口中溢位血沫。
他抬頭望向高台,目眥欲裂,嘶吼道:“蕭氏賤人!你敢動我兄弟——!”
話音未落,蕭錦寧指尖一彈,數粒“斷夢子”自袖中飛出,落入陣心。藥丸觸血即溶,腥氣微散。噬魂蠅聞味狂躁,儘數撲向尚能站立之人,鑽入耳鼻口竅,其痛難忍。一人慘叫翻滾,雙手抓臉,指甲深陷眼眶;另一人跪地咳血,喉中似有活物爬行。
首領怒吼一聲,強行躍起,攀住刑台台階。他雙掌拍地,借力上衝,手指已扣住第二階邊緣。
就在指尖觸及石縫刹那,台階沁出淡黃液體,順其掌心流入袖內。他猛然縮手,卻發現十指已不聽使喚,指節僵硬如枯枝。低頭看去,掌心皮膚泛青,筋絡呈蛛網狀蔓延。他仰頭怒視,嘴唇顫抖,卻發不出聲。
蕭錦寧緩步走出閣樓,站定欄前。月白襦裙未染塵汙,銀絲藥囊隨風輕晃。她俯視滿場哀鳴之人,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至每一名殘黨耳中:
“你們這是自尋死路。”
語畢,她抬手一揮。城樓四角旌旗落下,禁軍持弩現身,箭矢對準地麵。未死者皆被拖出法場,枷鎖加身,押往刑部大獄。血跡留在青磚縫裡,蜿蜒如線。
她轉身走向樓梯口,腳步平穩。懷中藥囊微沉,內藏新製暴雨水針,尚未啟用,亦無需啟用。今日之局,一招未出,敵已儘伏。
皇城南市重歸寂靜。監斬台石階空置,陽光終於越過屋脊,照上她的背影。
她的右手按在樓梯扶手上,指尖觸到一絲濕意——不知何時,露水已凝於木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