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掠過宮牆,簷角銅鈴輕響。蕭錦寧睜眼,燭火映在她瞳中晃了一下,隨即熄滅。窗外無月,唯餘四更天的墨色壓著屋脊,連星子都藏得不見蹤影。她右手按在胸口藥囊上,指尖觸到布料下細微的凸起——那是與雨蟻群相連的靈絲結點,溫熱未散,如脈搏同頻。
她未動,隻將呼吸放得極緩。肩傷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,自肋骨間一寸寸爬行,但她早已習慣這具身體的殘損。三日前在街市遇刺,箭雖未入心肺,卻震傷了經絡。此刻痛感翻湧,反讓她頭腦更清。
牆外有瓦片輕響。
不是貓,也不是夜巡侍衛的腳步。那聲音太齊,太穩,是訓練過的落足方式,七人,自西北角樓攀附而上,動作迅捷無聲。她聽得出人數,也辨得出行進路線——直撲東宮方向。
她不動聲色,左手緩緩抬起,在腰間藥囊邊緣輕敲三下。節拍短促,兩長一短,與玲瓏墟中訓練時完全一致。
牆體縫隙間忽然蠕動。
漆黑蟻群自磚縫中湧出,如墨汁滲出石麵,迅速聚整合流。它們不鳴不叫,隻依本能循著熱源移動。第一波三百隻已爬上宮牆頂端,觸鬚探向空氣,鎖定七道活體氣息。
黑衣人翻過牆頭,刀刃出鞘半寸,正欲躍下內院。一人忽覺腳踝發癢,低頭看去,隻見密密麻麻的黑點正順著靴筒向上攀爬。他抬手欲拂,卻發現手指剛觸及小腿,皮膚已泛起紅斑,灼痛鑽心。
“有毒!”他低吼一聲,卻已晚了。
雨蟻專攻關節、眼瞼、口鼻等脆弱部位。第二人正要揮刀斬斷蟻群,手腕一軟,匕首落地。他驚恐低頭,發現雙手指節腫脹如瘤,皮肉裂開細縫,滲出黃水。第三人剛喊出半聲示警,一隻雨蟻已鑽入鼻腔,他仰頭抽搐,喉中發出咯咯聲響,隨即跪倒,滿地打滾。
剩下四人慌亂後退,有人抽出火摺子欲燒蟻群,可火焰剛起,蟻群便如潮水分流,繞開火光,從背後包抄。第四人被撲上麵門,慘叫連連,十指抓撓臉頰,指甲帶下血肉,露出森白顴骨。第五人轉身欲逃,可雙腿已被蟻群覆蓋,酸液腐蝕筋腱,他撲倒在牆沿,哀嚎墜入護城溝。
最後兩人背靠宮牆,刀刃顫抖,滿臉冷汗。他們看不見敵人,隻覺四周黑暗中有無數細小之物遊走,所過之處,皮開肉綻,痛不可忍。其中一人咬牙甩出袖中暗器,銀鏢釘入廊柱,卻打不中任何實體。
蕭錦寧這才起身。
她一步步走上宮牆最高處,腳步輕穩,未發出一絲聲響。鴉青勁裝貼身,發間毒針簪微閃寒光。她站在三人高的飛簷之上,俯視殘局。
兩名刺客抬頭望來,見一道纖細身影立於黑暗之中,衣袂被風掀起一角,竟生出莫名懼意。他們認不出她是誰,隻覺此人站在此處,如同鎮守宮禁的煞神,不動不語,卻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她未說話,隻抬起右手,五指張開,然後緩緩收攏。
蟻群立刻響應。剩餘雨蟻自各處撤離,如黑潮退去,儘數隱入磚縫、雕獸口中、地磚接縫之下,不留痕跡。空中酸腐氣味漸散,隻剩血腥混著焦臭,在夜風中飄蕩。
兩名刺客癱坐在地,臉上傷口仍在滲血,眼神渙散。一人掙紮著想爬起,可膝蓋一軟,再度跌倒。另一人望著她,嘴唇哆嗦,似想求饒,卻發不出聲。
蕭錦寧垂眸,目光掃過他們身上服飾紋樣——左襟內側繡有半枚青蓮暗記,正是三皇子舊部標識。她早知他們會來,也知他們必選擇今夜動手。三日前東宮戒嚴,太子稱病閉府,外人皆以為有機可乘。
她冇再看他們一眼,隻將手收回藥囊,確認靈絲連接穩固。雨蟻已歸巢休眠,精神烙印未損,下次召喚仍可即刻響應。
遠處傳來急促腳步聲,是巡夜禁軍終於察覺異動,正從東西兩側包抄而來。火把光影在宮牆上跳動,映出她靜立的身影。
她依舊未動。
直到火光逼近三十步,她才微微側身,避開正麵照耀。身形一轉,已落至宮牆內側迴廊,踏瓦無聲。她沿著陰影行走,步伐平穩,朝著偏殿方向而去。
身後,禁軍衝上宮牆,看見滿地狼藉,驚呼連連。有人發現尚存氣息的刺客,立刻喝令押送大理寺。有人撿起掉落的兵刃,辨認製式,臉色驟變:“這是前年內廷淘汰的禦前衛佩刀!”
無人注意到,牆根一處裂縫中,最後一隻雨蟻正緩緩退入黑暗。它的背脊泛著金屬光澤,觸鬚微顫,彷彿在迴應遠方某道無聲指令。
蕭錦寧走過三重宮門,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。她的右手始終按在藥囊上,指腹摩挲著布麵,確認一切如常。
風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