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明,宮牆內霧氣浮動。蕭錦寧沿夾道緩行,腳步輕而穩,肩頭的阿雪伏得極安生,銀毛貼著她鴉青披風,幾乎融成一片。昨夜宮變已定,禁軍收屍清場,刺客押送大理寺,一切如常運轉,唯餘這清晨的靜裡藏著幾分緊繃。
她原不必親走這一趟,藥廬自有小廝值守,但雨蟻初用,養護藥液需依新方調配,她不放心假手於人。右手按在腰間藥囊上,指尖觸到那層細密靈絲,溫熱尚存,昨夜那一戰,蟻群無損,烙印穩固,隻待下一次召喚。
轉過宮牆拐角,前方是浣衣局通往內苑的小徑。此處偏僻,平日隻有灑掃太監與低品宮婢往來。兩名女子立在牆根避風處,一個捧著木盆,一個揉搓著手腕,說話聲壓得不高,卻一字字清晰傳入耳中。
“……禍國妖妃,也不知使了什麼妖法,迷得上頭神魂顛倒。”那捧盆的婢女冷笑,“主子待她如何?賜居東六宮側院,賞藥署差事,她倒好,反手就把主子推進冷宮去。”
另一人接話:“聽說她養的白狐會吃人眼珠,昨夜宮牆上那些傷,全是那畜生乾的。咱們主子何等尊貴,竟被這麼個賤籍出身的女子扳倒,真是天理難容。”
話音未落,阿雪猛然抬頭。
它雙耳後壓,瞳孔縮成豎線,伏在肩頭的身子瞬間繃緊。蕭錦寧腳步未停,也未出聲,隻左手微抬,輕輕按了按它的脊背——這是止令。
可阿雪不動於主人之手,反倒低吼一聲,縱身躍下。
雪影一閃,已撲至那捧盆婢女麵前。利爪揚起,三道血痕自她左頰劃下,深可見皮,血珠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。另一婢女驚叫未出口,阿雪已回身齜牙,銀毛炸起如針,周身殺氣逼人。兩人癱坐在地,木盆翻倒,臟水橫流,誰也不敢動彈。
阿雪站在血跡前,喉間滾著低鳴,尾巴高高揚起,月牙形疤痕在晨光下泛著冷色。它不咬不殺,隻以爪示威,卻比刀劍更令人膽寒。
蕭錦寧這才走近。
她未看地上二人,隻蹲下身,右手撫上阿雪顫抖的脊背。指腹緩緩摩挲,從頸後至尾尖,動作輕而穩定。阿雪的呼吸漸漸平複,炸起的毛也慢慢伏下,但仍盯著那兩個婢女,眼神未鬆。
“我聽見了。”她聲音不高,語氣如常,“你也知道她們說的不是真的。”
阿雪仰頭看她,眼中怒意未散,卻已不再躁動。
蕭錦寧站起身,目光掃過兩名宮婢。一人捂臉抽泣,另一人低頭不敢抬頭。她未斥責,也未追究,隻道:“今日之事,我不報,你們也不許說。否則——”她頓了頓,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,“下次不是抓臉,而是割舌。”
說完,她轉身便走。
阿雪最後瞪了一眼,才收回利爪,小跑幾步追上,重新躍上她肩頭。這一回,它乖乖伏下,不再言語。
夾道儘頭,藥廬小院已在望。院門半開,簷下掛著一串晾乾的藥草,在晨風中輕輕晃動。蕭錦寧抬手推開院門,腳步未停。右手仍按在藥囊上,確認靈絲連接無礙。肩傷處隱隱作痛,但她已習慣。
她走進屋內,將藥匣取下,打開底層暗格,取出昨夜未收的琉璃瓶。瓶中液體呈淡青色,是專為雨蟻調配的養護劑。她倒入玉盞,置於爐上溫著,又取出筆墨,準備記錄藥性變化。
阿雪跳上案邊,人形少女模樣,穿著素白襦裙,左耳疤痕藏在髮絲後。它看著她忙碌,終於開口:“她們不該那樣說你。”
蕭錦寧筆尖一頓,抬眼看向它,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但罵幾句,不過動動嘴皮,不值當我動心火。”
她放下筆,伸手摸了摸阿雪的頭,指尖擦過它左耳的月牙疤。“你護我,我很歡喜。可彆為這些人氣壞了自己。往後路還長,我們需要安靜。”
阿雪點頭,靠在她臂邊,不再說話。
窗外,天光漸亮,宮中人聲漸起。遠處傳來鐘鼓聲,是早朝將啟的訊號。藥廬內爐火溫穩,青煙嫋嫋,玉盞中的藥液開始微微冒泡。
蕭錦寧垂眸,繼續提筆記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