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,燈火在醫棚前燃至三更才漸漸熄滅。
天光初透,城南街市的青石板還泛著夜雨餘濕。醫棚前人群散去不過兩個時辰,街角卻已聚起新的動靜。條案被重新擺正,藥爐洗淨置於原位,那塊寫著“疫病可治,毒有其因”的木牌,如今用紅綢裹邊,立得端正。幾個老者蹲在簷下,手持刻刀,在一塊新裁的桐木上一筆一劃鑿字。
蕭錦寧踏出府門時,風裡帶著艾草與鬆香混雜的氣息。她未穿官服,隻著月白襦裙,袖口挽至小臂,發間銀簪無飾。昨夜歇得晚,眼下微沉,腳步卻未停。街心人影晃動,她遠遠望見醫棚舊址竟起了木構小殿,四根杉木為柱,茅草覆頂,雖簡陋,卻規整肅然。殿中設一長案,上置木牌位,墨字清晰:女醫蕭氏諱錦寧之德政位。
她腳步一頓。
一名織婦正將繡好的布匾掛上橫梁,針腳細密,繡的是“寧安閣”三字。聽見腳步聲,回頭見是她,手一抖,針尖紮進指腹,血珠沁出也顧不得擦,慌忙屈膝行禮。這一動,驚了旁人。掃地的老翁放下竹帚,木匠停了刨子,連街邊賣炊餅的少年也撂下托盤,齊齊望來。
蕭錦寧抬手欲扶,那織婦卻已跪下。老翁跟著跪了,木匠、少年、抱著嬰孩的婦人……一個接一個,無聲伏地。
她喉頭一緊,未及開口,人群已自發讓開一條道。老者捧著刻好的牌位走出,雙手奉上:“蕭大夫,此祠不為神佛,隻為活人。您救的是命,我們立的是心。”
她低頭看那牌位,指尖觸到木麵粗糙的刻痕。昨夜燈下施藥的身影,百姓眼中的驚疑與恐懼,孩童咳出黑痰後的喘息——一幕幕翻湧而上。她閉了閉眼,再睜時目光掃過每一張臉:有昨日服藥康複的少年,額角冷汗未乾便已起身幫忙;有老嫗端來一碗熱粥,放在案角,不敢近前;還有那抱著嬰兒的母親,此刻正輕拍孩子後背,目光安靜而信賴。
她緩緩跪下,雙膝壓過青石縫隙裡的碎草。
眾人驚呼,欲上前攙扶,她卻已自行叩首,額觸地麵,三記沉響。起身時,聲音不高,卻穩:“諸位厚愛,錦寧愧不敢當。然見此祠,知諸位性命所托,重於泰山。”她頓了一息,目光平視,“今日我在此立願:隻要我在一日,必護城中百姓安康,不負此心。”
話落,街市靜了片刻。
忽有一童聲從人群中蹦出:“蕭大夫長命百歲!”稚氣未脫,引得幾人輕笑。笑聲未歇,又有人拍起手掌,一下、兩下,漸成節奏。街邊貨郎吹起竹哨,清亮聲響刺破晨霧。百姓們跺腳、鼓掌,有老者顫巍巍舉起柺杖,指向“寧安閣”,淚流滿麵。
她未動,隻微微頷首。
人群自動分列兩旁,自東向西,沿街站開。她邁步前行,每走一步,便有人躬身合十,有人跪地叩首。一名壯漢將小兒舉過頭頂,高聲道:“記住!救你命的人,叫蕭錦寧!”孩子懵懂揮臂,口中咿呀。她腳步微頓,抬手輕觸孩童腳底,隨即收回。
行至街中,一老嫗捧來新蒸的米糕,塞入她手中:“大夫嘗一口,暖胃。”她接過,咬下小塊,糯米微黏,甜味淡。老嫗笑出眼淚:“吃了這口食,便是咱們的人,再不許說外道話。”
她點頭,將剩餘米糕分給左右孩童。
日頭漸高,街麪人流如常。商販開鋪,車馬通行,唯有“寧安閣”前香火不絕。兩名婦人輪流守棚,往香爐插香;學徒自發前來清掃,將藥渣歸攏焚化;連街頭乞兒也拾來野花,編成花環,掛於門楣。
她繼續前行,步履平穩。身後喧聲漸遠,身前街道開闊。風拂過耳側碎髮,袖中藥囊輕晃,內裡尚餘三粒冰魄解毒丹,昨日所製,未曾動用。她未帶隨從,未著官服,行走如常人。陽光落在肩頭,溫而不灼。
轉過巷口,前方是歸家必經之路。道旁槐樹新葉初展,投下斑駁光影。一輛空貨車上坡,車伕哼著小調,鞭梢輕甩。街角茶攤支起布幡,夥計正搬出條凳。
她抬步踏上石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