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透,城南街市已聚起人群。昨夜東營兵士中毒之事傳開,百姓驚疑不定,晨風裡夾著低語,都說天降瘴氣是雨神發怒,凡人不可違。
蕭錦寧帶著藥箱出門時,簷下鐵馬叮噹響。她穿鴉青官服,袖口束緊,腰間藥囊沉實。身後兩名太醫署學徒抬著條案,擺上瓷瓶、藥杵、熏爐,又將一塊木牌立於棚前,上書“疫病可治,毒有其因”八字,墨跡未乾。
街角鼓聲突起。一名道士披髮仗幡,踏著鑼聲遊走,口中高唱:“三日連雨非天時,乃是蒼穹降罰期!逆天行者生疫癘,叩首悔過方可離!”他身後跟著幾個孩童敲銅缽,聲音刺耳。路人紛紛跪地合十,有人捧出香燭紙馬,就地焚燒祭拜。
蕭錦寧不動,隻命學徒點燃艾草熏爐。青煙升起,混著藥香散開。她取出銀瓶,倒出冰魄解毒丹,分裝入小瓷盒,每盒貼一標簽,寫明“輕症吞服半粒,重症一粒”。
“諸位聽清,”她開口,聲不高,卻壓過街市嘈雜,“昨夜東營兵士中毒,我已施藥救回。此非天罰,乃腐土遇雨水泛毒,沾膚入口則病。若不信,可隨我去驗看病人。”
無人應答。人群後縮半步。
那道士冷笑一聲,指向醫棚:“妖言惑眾!醫者妄圖破我神壇,必遭雷殛!”說罷揮幡作法,口中唸咒,引得數人再度跪伏。
蕭錦寧不再多言,隻掃視人群。見街邊石階坐著個少年,麵色灰暗,呼吸粗重,手扶牆欲嘔。她走過去,蹲下問:“可是頭暈噁心,咳黑痰?”
少年點頭,母親在一旁哭道:“昨兒淋了雨,踩了水窪回來就不對勁……我們不敢來,怕衝撞神明……”
“現在來了。”她說,從藥盒取半粒丹丸,遞過去,“溫水送服,半個時辰後若無好轉,我自擔責。”
女人顫抖接過藥,喂子服下。周圍人屏息觀望。
一刻鐘後,少年猛咳,吐出一口黑痰,氣息漸順。他抬頭,眼神清明幾分。母親當場跪倒,連聲道謝。
這一幕傳開,人群騷動。又有三人上前求診:一老翁腿腫潰爛,一婦人高熱抽搐,一小兒腹痛翻滾。蕭錦寧逐一察脈,辨症施藥。老翁敷藥貼膏,婦人霧吸入肺,小兒灌湯劑安神。她親手研磨藥材,手法利落,不發一語,隻在用藥後簡述一句:“此毒來自地底濕泥,非神所降,可防可治。”
第三位病人退下時,天光已大亮。老翁腿上膿水止住,能自行站立;婦人退燒安睡;小兒腹痛消解,啜粥不止。圍觀者竊議漸變,有人開始質疑道士之言。
道士見勢不妙,收幡欲走。剛轉身,卻被幾個曾跪拜的百姓攔住。
“你說天罰,那為何吃藥就好?”一人質問。
“我家娃昨兒磕頭到半夜,今早還吐血!這位大人一劑藥下去就好了,你這神怎麼不說?”另一人怒道。
道士支吾不出,甩袖要逃。蕭錦寧仍不追,隻命學徒取來登記簿,當眾寫下七名患者姓名、住址、症狀與用藥,並張貼於棚柱。
“三日內若有複發,或藥無效,可持此簿來衙門問責。”她說,“我不懼查,藥方亦可公示。”
人群靜了一瞬,隨即湧動。先前猶豫者紛紛上前求診。孩童、老人、商販,排起長隊。醫棚前再無空地。
她站起身,立於棚前,聲音清晰:“醫者之責,在察病因、解民苦。今日所用之藥,皆有據可循;所治之症,皆可查驗。信與不信,事實為證。”
話音落,街市寂靜片刻。忽有一老者顫巍巍走出,撲通跪下,叩首在地。接著第二人、第三人……數十人陸續跪拜,不是拜神,而是謝醫。
“活菩薩……”有人低聲喚。
“女醫仙……”另一人重複。
呼聲漸起,如潮水漫過街巷。
她未受禮,隻輕輕搖頭,轉身回到案前,繼續為下一位病人診脈。指尖觸到腕部皮膚,仍是涼的,但她掌心已有汗意。嗓子微啞,額角沁出細汗,卻始終未曾停手。
日影西斜,醫棚前燈火初燃。百姓仍圍聚不散,有人送來熱湯,有人主動幫忙收拾藥渣,還有人守在旁,以防宵小靠近。
她低頭整理藥盒,餘光掃過街角——那道士早已不見蹤影。
最後一人施診完畢,是個抱著嬰兒的母親。喂下微量藥汁後,孩子停止啼哭,沉沉睡去。母親千恩萬謝,不肯離去,隻站在旁邊凝望她。
蕭錦寧抬起頭,目光掠過一張張麵孔。有感激,有敬畏,有信任。
她輕輕吸了口氣,將空藥盒收入箱中。
街燈映著她的影子,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