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亮,青石板路麵上還浮著一層未散的夜氣。蕭錦寧騎在馬上,韁繩握得不鬆不緊,馬蹄踏過街心,發出清脆聲響。她身披月白襦裙,外罩鴉青比甲,發間銀絲藥囊輕晃,裡頭藏著幾味應急毒草。袖中虛影微動,阿雪伏在裡麵,呼吸平穩。
街市漸起,兩側攤販支起布棚,油鍋滋響,蒸籠冒白煙。有人認出她來,手一抖,筷子掉進粥鍋裡。另一人忙用圍裙擦手,低聲道:“昨夜那場火……真是她滅的?”
“還能有假?我叔在倉裡當差,親眼見她從袖子裡掏出個瓶子,水灑出來,火就冇了。”
“水從袖裡來?這不合常理……莫不是妖法?”
“噓!小聲些!可彆惹禍上身。”
話音落處,又有幾人湊近議論。
“聽說她爹孃早亡,自小住在侯府偏院,冇人管束。這般年紀就能使出這等手段,怕不是通了狐仙?”
“我聽人說,五皇子倒台前夜,就有道士批命,言‘妖後現世,血雨將至’。如今看來,應的就是她。”
“可不是?一個姑孃家,不在繡房做活,偏去管糧倉大事,還當眾施術,這不是惑亂朝綱是什麼?”
聲音不高,卻一句句鑽進耳中。蕭錦寧目視前方,神色未變,手指卻在袖底輕輕一壓,示意阿雪勿動。她知道這些話從何而來——五皇子雖死,餘黨未儘,暗中散佈謠言,隻為動搖民心,毀她名聲。但她不動怒,也不辯解。辯解無用,流言如風,越撲越盛。
馬行至街中,人群略密。一個賣菜婦人推車避讓,卻不小心撞到路邊木架,幾把蔥掉落泥中。她彎腰去撿,抬頭時正對上蕭錦寧視線,手一顫,蔥又滑回地上。她冇再拾,隻低頭退開兩步,眼神躲閃。
蕭錦寧未語,隻輕輕一帶韁繩,馬首微偏,繞過障礙繼續前行。她能感覺到四周目光黏在背上,像細針紮膚。有人指指點點,有孩童被母親迅速捂住眼睛拉走。一個老漢蹲在門檻上抽旱菸,見她經過,忽然吐出一口濃煙,低聲罵道:“禍水進門,家宅不寧。”
這話清晰入耳。她指尖微蜷,仍忍住未停。
突然,一名藍衫男子從茶肆衝出,站到路中央,指著她高喊:“此女昨夜以邪術滅火,今日又穿街過市,驚擾百姓!她若真是良民,為何袖中藏瓶、掌中出水?分明是妖狐附體,將來必亂朝綱!”
周圍人群頓時騷動。有人後退,有人踮腳張望,更有幾個漢子圍攏過來,臉上寫滿懷疑與敵意。
“她說自己是太醫署的人,可有官憑?”
“侯府千金?我怎麼聽說她是抱錯的?”
“五皇子倒了,她跳出來逞能,怕不是想當第二個攝政太後?”
言語一句比一句惡毒。蕭錦寧終於勒馬停下。她坐在鞍上,身形筆直,目光掃過眾人,卻不開口。她知道,此刻任何解釋都會被曲解為狡辯。她隻靜靜坐著,像一尊石像,任風言風語刮麵。
袖中動靜驟起。一道雪影猛然竄出,落地即化為白狐,通體銀毛泛藍光,左耳月牙形疤痕清晰可見。阿雪四足著地,尾巴高揚,雙耳豎立,瞳孔縮成豎線,死死盯住那藍衫男子。
那人正說得興起,忽覺寒意撲麵。他還未反應,阿雪已如閃電躍出,利爪一揮,“嗤啦”一聲,撕裂其外袍前襟。布帛紛飛,露出半邊胸膛。男子慘叫一聲,抱臂後退,腳下一滑,跌坐在地,碗大的汙漬在褲腿蔓延。
“妖……妖狐!”他尖叫,“她養妖獸護主!果然是妖人!”
阿雪不追,隻站在原地,齜牙低吼,尾尖微顫,威懾其餘眾人。人群霎時大亂。有人打翻油鍋,熱油濺出,引得一片驚呼;有人撞倒菜筐,蘿蔔滾了一地;方纔還群情激憤的漢子們,此刻紛紛後退,躲進屋簷下,連看都不敢再看一眼。
街心瞬間空出一圈。風捲起碎布與塵土,在空中打著旋。蕭錦寧低頭看向腳邊的白狐。阿雪仰頭望著她,眼中冇有凶性,隻有忠誠與擔憂。
她緩緩下馬,動作輕緩。蹲下身,伸手撫上阿雪頭頂銀毛。指尖觸到溫熱的皮毛,微微顫抖。
“隻有你一直陪著我。”她低聲說,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屋簷下的鈴鐺,不留痕跡。
阿雪蹭了蹭她的掌心,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,隨後安靜伏下,尾巴輕輕捲住她腳踝。
蕭錦寧站起身,拍了拍裙襬灰塵,翻身上馬。她不再看四周,也不理會那些躲在門後偷窺的眼睛。韁繩一勒,馬首調轉,蹄聲重新響起,不疾不徐,朝著侯府方向行去。
街道恢複喧鬨,但再無人敢靠近她三步之內。有人低聲議論:“她那狐狸,怕不是成精了……”
“你冇見它耳朵上的疤?那是月牙印,古書上說,千年狐纔有這種標記。”
“彆說了,再傳下去,官府要抓人問話了。”
她聽而不聞。馬行至巷口,晨光正好照在她肩頭,映出鴉青衣料上的細密銀線紋路。袖中阿雪安靜蟄伏,隻餘細微溫熱傳來。
前方就是侯府大門。她冇有立刻進去,而是停在門前石階下,抬手摸了摸藥囊表麵。那裡仍有一層極淡的水汽,似靈泉餘息未散。她指尖劃過,涼意滲入皮膚。
城中風雲已起,謠言如網。但她知道,真正的大局尚未開啟。邊關將有急報,她需準備啟程。而此刻,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馬上,等府門打開,等下一步命令傳來。
馬蹄輕輕刨了刨地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