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清晨,邊關急報傳至京城,驛馬揚蹄踏破晨霧。蕭錦寧正立於侯府門前石階下,手中藥囊微沉,袖底溫熱尚存——那是阿雪蟄伏的氣息。她未回頭,隻聽門內腳步急促,一名侍從奔出,高聲宣旨:太子奉命巡視北境防務,點名太醫署女官蕭氏隨行。
她頷首應命,轉身入內整裝。一刻鐘後,玄色馬車駛出府門,輪軸碾過青石,發出沉悶聲響。車內,齊珩倚坐角落,鎏金骨扇半掩唇角,一聲輕咳過後,耳尖泛紅。他抬眼看向對麵的蕭錦寧,聲音低而穩:“此行非為閱兵,是查實情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她答得乾脆,指尖撫過腰間玉瓶,確認靈泉封存無誤。車外風沙漸起,已非京中溫潤氣候。
五日疾行,邊關在望。黃沙漫道,旌旗獵獵,主營轅門外,一隊甲士列陣相迎。為首者年約五旬,鐵甲披身,眉目剛硬,正是鎮守北境多年的邊關守將。他向齊珩行禮畢,目光掃過其身後女子,略一頓,仍依禮拱手:“女官遠來辛苦。”
蕭錦寧還禮不語。眾人入帳,守將命人展開佈防圖懸於案上,黃絹鋪展,山川走勢、哨口分佈儘顯其上。齊珩落座主位,輕咳兩聲,道:“近來可有敵蹤?”
“諸口皆固,無虞。”守將語氣篤定,手指地圖,“東自鷹嘴崖,西至斷石嶺,每十裡設崗,夜有巡哨,敵若來犯,必先觸鈴報警。”
蕭錦寧立於側後,目光卻已鎖住西側一處隘道。她緩步上前,未言,隻指尖輕點鷹嘴崖位置。那處兩峰夾峙,僅容單車通行,下方溝壑縱橫,雨季常有落石。
“此處夜間巡哨間隔多久?”她問。
“兩個時辰一輪。”守將答罷,略帶笑意,“女官不必憂心,此地三年無戰事,敵騎試探不過十餘次,皆退於外圍。”
蕭錦寧未接話,隻垂眸靜立。心鏡通悄然開啟,耳邊即刻浮現出一道無聲之音——
“一個女子能懂什麼,不過是太子身邊擺設。”
她眼角微動,笑意未起,怒意亦未露,隻將那句話壓進心底。隨即抬頭,聲音平直:“據過往記錄,鷹嘴崖每逢春汛,山體鬆動,落石頻發。去年三月,曾有巨岩滾落阻道七日,援兵不得入。若敵趁夜襲擾,投石斷路,再以輕騎突入缺口,我軍腹背受敵,防線即潰。”
帳中稍靜。守將眉頭一皺,似欲反駁,卻被她接下來的動作止住。
蕭錦寧從袖中取出一方泥模,置於案上。那是她途中依實地地形捏製,山勢走向、坡度深淺皆按記憶還原。她以指代筆,在泥模上劃出雨水沖刷路徑,又指出幾處土層薄弱之地。
“此處若遇連雨,不出三日必塌。”她說,“而今巡哨空窗太久,敵若遣細作潛伏,察知規律,擇機夜襲,斷路之後,可從容圍攻兩側哨台。屆時,整條防線如斷絃之弓,再難拉滿。”
守將盯著泥模,臉色漸變。他原以為此女不過依仗太子寵信,前來走個過場,卻不料她竟掌握如此詳實數據,更親手製模推演。他張口欲言,終未出口,隻低聲問:“依你之見,當如何?”
“增崗哨於險段,每半個時辰換防一次;於高處設銅鈴預警,繫繩連崗樓;另派斥候於外圍二十裡輪巡,防敵潛入。”她語速不快,字字清晰,“此非一日之功,但若不改,隱患必生。”
帳內再無人輕笑。齊珩坐在主位,雖未言語,卻微微點頭。守將凝視地圖良久,終拱手道:“女官高見,是老夫眼拙了。”
蕭錦寧未應,隻伸手取回泥模,輕輕拂去表麵塵灰。她知道,這一禮並非全然出於信服,更多是礙於太子顏麵與事實所迫。此人仍存偏見,隻是暫被壓下。
日影西斜,議事將畢。守將命人謄抄整改建議,擬次日試行加崗。齊珩起身,略顯疲憊,扶案輕咳。蕭錦寧遞上溫水,他接過時指尖微顫,目光卻落在她臉上,低聲道:“你說得對,這不是走形式。”
她未答,隻退後半步,立於帳角。帳外風起,吹動簾幕,沙粒打在牛皮上,發出細碎聲響。她望著地圖上那道狹長隘口,心中已有決斷:現有佈防,終究被動。若敵真至,光靠增哨設鈴,不足以禦強敵。
必須有彆的手段。
她記得玲瓏墟中那片濕土潭,碧血水蠍盤踞其中,尾針泛銀。也記得走私密信中標記的靈物名錄——其中一種名為“蝕骨霜”的粉末,遇水則化毒雨,可覆數十步方圓。若能以此為基,研製出可控之彈,投於險地,敵未近而先潰……
念頭一起,便難以按下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指甲修剪齊整,指節因常年製藥略顯粗糙。這雙手既能調藥救人,也能布毒殺人。而在邊關,在這片黃沙與鐵甲交織之地,她需要的不是仁心,而是利器。
帳外傳來士兵操練聲,整齊有力。守將走出營帳,親自監督文書抄錄,口中吩咐副將:“照女官所言,明日一早增派西線崗哨。”
齊珩坐回案前,翻閱軍報。蕭錦寧立於佈防圖前,執筆蘸墨,圈出另幾處隱患點。她的動作很慢,每一筆都像刻上去的。燭火映在紙上,光影跳動,彷彿那地圖上的山川也在緩緩呼吸。
她冇有回頭,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京。但她清楚,有些事,不能再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