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映在窗紙上,由暗紅轉為赤亮。蕭錦寧猛然睜眼,袖中虛影微動,碧血水蠍伏而不發。她未點燈,翻身下榻,足踏繡鞋,外袍一披便推門而出。夜風裹著焦味撲麵,遠處天際泛著橙黃,糧倉方向濃煙翻滾,如黑雲壓城。
她疾步穿廊,兩名侍女迎麵奔來,見她即跪:“姑娘,糧倉起火了!太子殿下已帶人趕去,令我們速報您知曉。”
蕭錦寧頷首,不發一言,抬腳便往府門走。馬已備好,韁繩緊握,她翻身上鞍,策馬直奔東城。蹄聲碎夜,街巷漸空,越近火場,熱浪越盛。守倉官兵提桶運水,水車來回奔忙,然火借風勢,烈焰吞梁,糧垛接連坍塌,火星四濺如雨。
齊珩立於火場外圍高台,玄色蟒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鎏金骨扇收攏握於手中,唇角無血色,額上卻沁出細汗。他身旁內侍低聲稟報:“火自三號倉起,火油潑地,火勢難控。若再燒下去,半數存糧不保。”
齊珩未應,目光隻盯著火海深處。忽覺身側氣息臨近,側頭見蕭錦寧躍下馬背,鴉青勁裝襯得身形利落,發間銀絲藥囊輕晃,眉心微凝,似在計算風向與火路。
“殿下。”她開口,聲音不高,卻穩。
“你來了。”齊珩點頭,嗓音略啞,“火勢凶猛,他們束手無策。”
“我有法子。”她說完,不再多言,轉身走向火線邊緣。
官兵見她靠近,紛紛讓道。她站定,閉目凝神,指尖輕觸眉心。識海之中,玲瓏墟景象浮現:靈泉一眼,水色清冽,波光微漾。她以意念取水,泉水應召而動,彙入虛空中一隻白玉小瓶。瓶滿即歸,現於掌心,寒氣逼人。
她將玉瓶遞出:“阿雪。”
一道雪影從袖中掠出,落地化為白狐,通體銀毛泛藍光,左耳月牙疤痕清晰可見。它口銜玉瓶,四肢輕躍,騰空而起,躍上殘存倉頂。蕭錦寧隨後攀上斷梁,站於高處,指向前方火源中心:“傾。”
阿雪仰頭,玉瓶傾斜,靈泉之水灑落。
第一滴水落入火堆,青光一閃,火焰如遭重擊,轟然內縮;第二波水霧瀰漫,熱浪驟退,火舌蜷曲如受驚蛇類;第三輪傾儘,水流成線,自高處潑灑而下,所過之處,烈焰層層熄滅,焦木滋滋作響,黑煙轉為白汽。
眾人瞠目結舌。一名老卒手中水桶墜地,木柄磕石發出悶響。另一人喃喃:“這……這是仙法?”
火勢本已蔓延至五號倉,此刻卻被硬生生截斷。靈泉之水落地成渠,濕痕明顯,焦土之中唯有一片濕潤之地完好留存,餘火儘數撲滅。
風仍在吹,卷著灰燼飄散。蕭錦寧站在斷梁上,鴉青衣袂翻飛,袖中虛影微動,阿雪躍回,重新隱入。她躍下高台,足尖落地無聲。齊珩走上前,腳步略滯,咳了一聲,耳尖泛紅,卻仍挺直脊背。
“糧倉保住了。”他說。
“是。”她應道,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巾,遞過去,“殿下奔波勞碌,擦一擦吧。”
齊珩接過,未用,隻攥在手中。他望著那片被靈泉浸潤的焦地,低聲道:“此水何來?竟能克火至此。”
“家傳之物,不足為外人道。”她答得平靜,語氣如常,彷彿方纔不過澆滅了一盞油燈。
人群漸漸圍攏。百姓自發跪下,額頭觸地:“多謝姑娘救命之恩!”
官兵列隊抱拳行禮,動作整齊劃一。幾名倉吏捧著濕透的賬冊上前,聲音發顫:“蕭姑娘,幸得您及時趕到,否則……否則這損失,我等擔待不起。”
蕭錦寧微微頷首,未受拜禮,隻道:“火因人為,不可輕忽。請諸位徹查火源,看是否有殘留火油痕跡,或可疑之人出入。”
話音未落,一名參將模樣的武官皺眉插話:“手段雖奇,但如此異象,恐惹非議。朝廷律令,禁巫蠱邪術,姑娘此舉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,齊珩已側目而視,眼神冷峻。那參將頓時噤聲,低頭退後半步。
蕭錦寧恍若未聞,隻整了整袖口,轉向齊珩:“殿下若無其他吩咐,我便先回府了。明日辰時,尚要查驗新到藥材。”
齊珩點頭:“你去吧。此處善後,自有我處置。”
她福身一禮,轉身離去。腳步沉穩,背影筆直。身後火場餘燼未冷,焦木冒著縷縷白煙,地麵濕痕蜿蜒如河。百姓仍跪伏於地,有人抬頭望她背影,眼中敬畏難掩。
街道入口處,馬匹靜候。她翻身上鞍,韁繩一勒,馬首調轉。此時天邊微明,晨光初露,照在她肩頭,映出鴉青衣料上的細密銀線紋路。阿雪在袖中輕動,似在休憩。
她策馬緩行,不急不躁。身後糧倉廣場上,人群尚未散去,議論聲隱隱傳來——
“那水不是凡物……”
“火見她就滅,莫非是天女下凡?”
“噓!慎言!可彆惹禍上身!”
她聽而不聞,隻目視前方。城中街道漸近,兩旁屋舍低矮,簷下燈籠未摘,隨風輕晃。她行至街心,忽覺袖中微熱,低頭一看,銀絲藥囊表麵浮起一層極淡的水汽,似有靈泉餘息縈繞不散。
她伸手輕撫藥囊,指尖觸及一絲涼意。馬蹄踏過青石板,發出清脆聲響。前方路口,一名早起掃街的老婦停下帚柄,抬頭望她,眼神驚疑不定。
蕭錦寧目不斜視,繼續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