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濃稠似墨,簷下風聲悄然止息。蕭錦寧靜坐在榻上,掌心透著微微溫熱,穿梭丹依舊未啟用,神識也穩穩守於體內。然而她已知,線索不再虛浮於暗影之間——阿雪帶回的爪痕拓印在素帕上,船藏橋下,三人接頭,皆非虛言。
她睜眼,指尖輕撫袖中藥瓶,動作極緩,無聲起身。窗外月光斜照,映出她側臉輪廓,眉目沉靜,無悲無喜。她將素帕折起,納入懷中,轉身推門而出。
庭院寂然,守夜小廝早已被調開。齊珩等在院外馬車旁,玄色蟒袍裹身,手中鎏金扇合攏,垂於臂側。他未說話,隻朝她看了一眼,便伸手扶她上車。車簾落下,車廂內燭火微晃,映出兩人對坐的身影。
“橋下暗灣,三日後子時交接。”蕭錦寧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我們不必等三日。”
齊珩頷首:“今夜便動。”
車輪碾過青石路,悄然駛向城南。東宮暗衛已在石橋四周布控,依令封鎖水道,替換巡更。亥時三刻,一艘黑篷船自上遊漂來,停靠於橋墩陰影處。未幾,三道人影自水中潛出,登船入艙。
蕭錦寧與齊珩立於橋畔樹後,目光鎖定艙口。一刻鐘後,一人獨出,腰間鼓脹,似藏物件。齊珩抬手,暗衛無聲逼近,鐵索驟出,將其撲倒擒拿。其餘二人聞聲欲逃,已被圍困,束手就擒。
被俘者乃水匪副首領,姓吳,外號“鐵腳”,曾為邊軍斥候,受過酷刑訓練,意誌堅韌。三人中唯他知曉內情最深。蕭錦寧命人將其押入城郊一處廢棄宅院地下密室,門窗釘死,內外隔絕。
密室低矮陰冷,四壁泥磚斑駁,地麵鋪著厚稻草。吳匪被鎖鏈縛於鐵柱之上,雙手高吊,衣衫撕裂,肩背露出舊疤新傷。他抬頭瞪眼,嘴角帶血,冷笑不語。
蕭錦寧走入室內,腳步輕穩。她未戴麵紗,也未蒙巾,隻著一襲鴉青勁裝,發間彆著那支毒針簪,銀光微閃。齊珩立於門邊,未上前,隻靜靜注視。
她取出一個青瓷小盒,打開,七隻毒蟲靜伏其中:金線蜈蚣通體赤金,節肢細長;噬骨蟻黑如焦炭,觸角顫動;迷魂蠅翅薄如紗,嗡鳴低不可聞。其餘幾種形貌各異,皆非尋常可見之物。
她依奇門方位,將毒蟲置於牆縫、地隙、稻草之下,又從袖中取出一小撮藥粉,灑於四角。而後退至角落,焚燃一爐安神香,煙氣嫋嫋升起,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甜味。
吳匪鼻翼微動,忽然眼神一滯。他本欲閉目強撐,卻發現意識清醒,身體卻無法昏厥。痛覺被放大,連呼吸都像刀割喉管。
蕭錦寧取銀針一枚,點其大椎穴。針落即收,吳匪渾身一震,頸項僵直,再不能以頭撞牆。
“你若現在說,我可免你蟲噬之苦。”她開口,語氣平緩,如問今日天氣。
吳匪咬牙:“老子什麼都不知道!你們抓錯人了!”
她不答,隻抬手輕彈指風。
一隻金線蜈蚣自牆縫鑽出,沿地爬行,悄無聲息攀上吳匪右足。它順著腳踝穴位緩緩鑽入皮肉,速度極慢,卻深入經絡。吳匪猛然抽搐,額上青筋暴起,冷汗滾落。他張嘴欲吼,卻因藥香壓製,聲音嘶啞不成調。
“這是第一種。”蕭錦寧道,“鑽筋透骨,一日方儘。”
吳匪喘息粗重,雙目怒睜,仍不鬆口。
她再次彈指。
兩隻噬骨蟻爬上他左腿褲管,迅速侵入。它們啃齧肌肉,動作細微,卻帶來蝕骨之痛。吳匪終於慘叫出聲,聲音撕裂夜空。他掙紮鐵鏈,雙腿亂蹬,稻草翻飛。
“證據藏在哪?”她問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他斷續回答,牙齒咯咯作響。
她皺眉,又取一味粉末投入香爐。煙氣轉濃,吳匪意識愈發清明,痛感層層疊加。他開始顫抖,瞳孔渙散,卻又無法昏死。
“你體內有抗毒藥粉。”她淡淡道,“藏在內衣夾層,用花椒味掩蓋。不必再忍了。”
吳匪一怔,眼中驚懼浮現。
她走近一步,指尖輕拂他衣領:“你不是不怕死,是怕死後屍骨被蟲啃儘,魂不得安。我說得對嗎?”
吳匪嘴唇顫抖,終是低下頭。
她退後,第三次彈指。
迷魂蠅振翅而起,繞其頭頂盤旋,釋放微量毒素。吳匪眼前忽現幻象:自己躺在泥地,四肢被蟲噬空,隻剩白骨森森。他猛地大叫:“彆!我說!我說!”
蕭錦寧熄香,收蟲,靜候。
吳匪喘息如牛,額頭磕地,聲音破碎:“證據……不在船上……在城東廢棄漕倉……第三根梁柱夾層裡……用油布包著……”
她問:“何物?”
“賬冊……書信……還有五皇子的令牌……都是真的……他們勾結我們,私運軍械出海,換外族鐵甲……每月初七交接……”
她說:“你說的,我會去驗。”
轉身出門,向齊珩點頭。齊珩立即命兩名暗衛隨行,偽裝成運糧雜役,趁夜潛入漕倉。
半個時辰後,兩人歸來,手中捧著一方密封油布包裹。蕭錦寧當眾割開封蠟,展開查驗。
一本藍皮賬冊,記錄三年來進出貨物明細,數量巨大,遠超民運額度;十餘封書信,字跡經藥水處理,淡紫難辨,但用特殊藥液塗抹後顯形,確為五皇子幕僚親筆;一枚青銅令牌,刻“淵”字反文,與東宮存檔私記完全吻合。
齊珩接過包裹,手指收緊,指節泛白。他看向蕭錦寧,目光沉沉。
“證據確鑿。”她說。
他點頭,將包裹收入懷中,未再言語。
密室內,吳匪癱坐於地,氣息微弱。蕭錦寧步入,手中瓷盒已空。她俯視他一眼,道:“你說了實話,我不殺你。但你也彆想活得太痛快。”
她取出一粒黑色小丸,塞入其口中。吳匪掙紮未果,藥丸滑下嚥喉。
“此藥不致命,但會讓你每逢月圓之夜,全身如萬蟲啃噬。若想解藥,需供出其餘據點。否則,生不如死。”
吳匪瞪眼,卻無力反駁。
她轉身離去,腳步未停。
回到宅院正廳,她洗淨雙手,焚香淨手,將藥瓶逐一收回袖中。毒針簪依舊彆在發間,未動分毫。
齊珩立於窗前,望向夜空。城中燈火稀疏,遠處更鼓傳來,已是子時。
“軍隊已備。”他說,“明日拂曉出發,清剿巢穴。”
她站在他身後半步,未應聲。
良久,她道:“我隨軍同行。”
他回頭,略一遲疑,終是點頭。
她走向門邊,披上外裳。風從門縫吹入,燭火搖曳一下,隨即穩定。
屋內隻剩她指尖殘留的藥香氣味,極淡,幾乎聞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