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餘暉透過窗欞,落在蕭錦寧指尖的玉簪上,微涼觸感滲入皮膚。她緩步走入閨房,未喚婢女點燈,徑直在榻前盤膝坐下。白日江畔百姓的目光仍浮於眼前,那片由懷疑到信服的轉變,如風過水麪,漣漪已散,卻留下深痕。她閉目,呼吸漸沉,心神緩緩向內收攏。
識海深處,玲瓏墟悄然開啟。起初不過方寸之地,土色灰暗,靈泉靜伏如鏡。她默唸枯井墜亡那一瞬的執念——寒濕、窒息、血脈凝滯,心頭驟然一緊。這股執念如引火之薪,轟然點燃識海深處某種沉眠之力。薄田翻湧,泥土裂開細紋,靈泉泛起波瀾,石室四壁發出低沉震響,空間如潮水般向外擴張。土脈延展,水流奔湧,草木根係在無形中紮根蔓延。三千五百萬畝之域,一寸寸鋪開,定格無聲。空氣中再無滯澀之感,靈氣流轉自如,彷彿天地縮影藏於一方識海。
她睜開眼,目光清明。抬手輕撫袖中銀絲藥囊,確認其紋路未亂,方纔再度閉目,神識全數沉入空間。
靈泉最深處,水色幽藍,偶有銀光遊走如星。她割破右手指尖,一滴血珠落入泉眼。血未散,反被泉水吞吸,整池靈泉頓時泛起銀藍光暈,水波層層推蕩。泉底泥沙翻動,一株奇草緩緩浮出水麵。莖乾透明如琉璃,葉片薄若蟬翼,其上星屑流轉,似將夜空揉碎嵌入葉脈——正是“時空水草”。她以玉鉗夾起,置於青玉盤中,動作輕穩,不敢稍有震盪。
石室中央早已設好丹爐,通體黑鐵鑄成,三足兩耳,爐身刻有封靈符文。她取出七星海棠、夢引藤、歸魂砂,一一按序投入。爐蓋合攏,指尖凝聚一絲靈力,引動空間內生之火,自爐底燃起。火色淡青,無聲無息,溫度卻節節攀升。她坐於爐前,雙目半闔,神識不離火候分毫。第一轉,藥氣初融,香氣微溢;第二轉,輔材化漿,黏稠如蜜;第三轉,主藥碎解,星屑自葉片剝離,彙入藥液之中。九轉將畢,爐內藥液凝而不散,光華內斂,終成一枚晶瑩剔透、內蘊流光的小丸。丹成刹那,爐蓋輕跳,一道微不可察的時空裂隙在空中閃現即逝。
她啟爐取丹,穿梭丹靜靜臥於掌心,溫潤如玉,又似含一線虛空。
神識仍在空間之內,她並未退出。盤坐於石室蒲團之上,腦海中推演過往線索:科舉報冊中籍貫用字異常者十一人,皆出自沿江支流州縣;其保結人俱為同一塾師,而此人三年前已被報“溺亡”;殘稿顯影所見“江上老父近安,船路通暢”,言語隱晦卻指嚮明確。水匪門生非孤立舞弊,背後必有長期佈局之人。彼等聯絡,當擇禁製最弱之時,月圓夜子時,天地氣機交彙,隱秘最易流通。
她決定今夜子時服用穿梭丹,以神識短暫投射至七日前同一時辰的空間裂隙中,窺探當時水匪據點密會情形。丹僅一枚,機會唯一,時機不容錯判。
此刻,她仍端坐於閨房榻上,雙目輕闔,右手握丹,左手搭於膝頭,廣袖垂落,遮住玉盤與丹爐殘跡。窗外暮色四合,簷角銅鈴未響,市井聲漸歇。風從江麵吹來,拂過庭院樹梢,樹葉微動,光影搖曳於窗紙之上。
她的呼吸平穩,心神澄明,隻待子時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