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在窗欞上退去,簷下積水滴落青石,一聲聲緩。蕭錦寧指尖微動,腕間竹筒藏得嚴實,廣袖垂落,遮住機關暗釦。她起身時未帶聲響,隻將醫書合攏,推至案角。阿雪蜷在軟墊上,耳尖輕抖,鼻息勻長,似已假寐。
院外馬蹄聲起,三騎入巷,停在府門前。傳信內侍遞上東宮令符,言太子召見,事涉邊務,即刻入宮。
蕭錦寧未多問,披上鴉青褙子,發間銀針簪換作素銀細釵,腰間藥囊照舊。她踏出院門時風微涼,抬頭見天色灰濛,雲層壓得低,似有雨將至。
東宮密室燭火未熄,齊珩坐於案前,玄色蟒袍沾著夜露濕痕,左手執卷,右手擱在膝上,指節泛白。他聽見腳步聲抬眼,目光落在她左腕處一瞬,隨即移開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聲音不高,略帶沙啞。
蕭錦寧頷首,在對麵坐下。案上攤著三冊賬本,紙頁泛黃,邊角捲曲,墨跡模糊,幾頁被水浸過,字形暈染如蟲爬。另有一份押運清單,列著“川貝母三十斤”“當歸片二十擔”,通關印鑒齊全,路線卻繞開兵部稽查點,經雁門關入內,落腳於河東一處廢棄倉廩。
“這是上月截下的兩批貨。”齊珩將清單推至她麵前,“表麵是藥材補給,可查驗時並無實物。倉廩空置,地麵殘留鐵鏽與焦痕,像是燒過什麼東西。”
蕭錦寧伸手取賬冊,指尖輕撫紙麵。她未戴手套,指腹摩挲紙背,感受紋理粗細。片刻後,她抽出隨身銀鑷,夾起一頁邊緣,迎光細看。
“這紙泡過藥水。”她說。
齊珩眉梢微動:“何以見得?”
“尋常水漬暈染無序,而這幾頁的墨跡退散方向一致,呈放射狀,顯然是整疊浸入液體後再取出晾乾。且紙麵有輕微澀感,非單純水浸所致。”她放下鑷子,從藥囊中取出一小瓷瓶,倒出粉末少許,灑在紙麵。粉末遇紙泛出淡綠微光,旋即轉暗。
“麝香混硫磺。”她道,“此方原用於掩蓋血腥氣,多見於運送死屍或毒物途中,以防路人察覺異味。”
齊珩沉默片刻,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密報,鋪在案上。“這批‘藥材’的接收人,登記為三戶貶謫舊吏家屬。我命人查了底檔,其中兩人曾為三皇子屬官幕僚,一人曾任工部司匠,專管軍械鑄造。”
蕭錦寧目光掃過名單,指腹在三人姓名上逐一劃過。她未動聲色,心神卻悄然沉入識海。霧障輕分,“心鏡通”啟——每日三次,此刻尚餘其二。
她無聲聆聽齊珩所思。
【若僅是五皇子殘黨作亂,尚可控。可如今牽出三皇子舊部……他們早已失勢,為何此時冒頭?莫非背後另有串聯?】
她收回目光,開口:“這批貨名義上是藥材,實則可能轉運的是兵器部件或火器殘件。燒焦痕跡與鐵鏽殘留,符合拆解重鑄特征。而選擇雁門關,因其地處偏僻,守將由兵部輪調,情報傳遞滯後。”
齊珩點頭:“我亦如此判斷。已命人暗查那三戶人家近三個月往來記錄。目前發現,其中一戶曾收到來自嶺南的密信,寄件人署名空白,但火漆印紋為雙魚交尾——那是三皇子當年私用的暗記之一。”
話音落下,窗外雷聲滾過,雨點敲上窗紙,由疏漸密。
蕭錦寧起身走到牆邊,那裡掛著一幅邊境輿圖。她盯著雁門關位置,手指沿運輸路線緩緩移動,最終停在河東倉廩所在。
“五皇子餘黨尚未肅清,如今又現三皇子舊部蹤跡。”她低聲說,“這不是巧合。有人在借走私之名,重新串聯舊勢力。”
齊珩咳了一聲,唇角滲出血絲。他迅速以袖掩口,動作熟練,彷彿早已習慣。但他未低頭,仍直視前方。
蕭錦寧從藥囊中取出一枚安神丸,置於案上,推至他手邊。
“不是讓你逞強。”她說,“是讓你看清敵人。”
齊珩看著那枚藥丸,良久未語。終是伸手拿起,乾嚥入喉。藥味苦澀,他未皺眉。
“父皇近日對邊關事務愈發冷淡。”他緩緩道,“三日前,我呈報上月稅銀短少八萬兩,他隻說‘交戶部覈對’,便再無下文。可戶部尚書正是當年提拔那三位舊吏之人。”
蕭錦寧眼神微凝。
齊珩合上卷宗,聲音低而穩:“明日召戶部主事入宮對賬。我要知道,這些賬冊是如何通過層層稽覈,堂而皇之地蓋上通關印鑒的。”
她明白他的意思。這已不止是走私案,而是權力網絡的滲透。五皇子雖敗,餘黨仍在;三皇子雖死,舊部未散。如今二者影子交錯,如同蛛網纏結,稍有不慎,便會陷入其中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。暴雨水針藏於袖中,未曾啟用。此刻也不需用。真正的戰場不在街頭巷尾,而在這一紙一筆之間。
“既然線索已現,”她說,“那就一併查個乾淨。”
齊珩望向她,燭光映在眼中,未有波瀾,卻有決意。
雨聲更大了,打在屋瓦上如鼓點催行。禦園偏殿四下寂靜,唯有兩人對坐,麵前攤開邊關卷宗與官員名錄。地圖懸牆,紅線交錯,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。
蕭錦寧伸手撫平一份摺頁,指尖停在“河東倉廩”四字之上。她的動作很輕,冇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齊珩提筆寫下一道諭令草稿,墨跡未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