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右手指腹仍壓在腕間舊傷上,指節微緊,掌心與齊珩相貼之處傳來溫熱。她未睜眼,亦未抽手,隻將氣息緩緩沉入丹田,再沿任脈上行至眉心。識海如鏡,那道薄如蟬翼的入口微微震顫,無聲漾開一道光隙。
她一步踏入。
足下觸感非石非土,柔軟如雲絮承身。睜眼刹那,天地驟變。昔日三分薄田已不見蹤影,靈泉擴作無垠澤國,水麵倒映九重天光,波瀾不興。頭頂蒼穹垂落七色絲縷,如織機穿梭於虛空,勾連四野邊際。目之所及,皆為新域——沃野延展不知幾許,遠山浮於雲海之上,形如島嶼。
她默誦《藥典·導引篇》首句:“氣守中宮,神照方寸。”聲未出口,意已先行。神識穩住,不再隨視野擴張而飄散。
目光自腳下澤國起,逐寸丈量。泉眼仍在原位,然周遭已成湖心孤島,水汽氤氳,寒意不侵。抬頭北望,石室懸於千丈雲巔,小如米粒,卻輪廓清晰,門扉閉合如初。正中央,一株古樹拔地而起,通體墨黑,枝乾虯結似龍蛇盤繞,樹冠直插天際,枝頭懸滿果實,每一枚皆泛七彩流光,流轉不定,宛如凝縮星河。
她緩步前行,足下土地堅實,每一步落下,皆有細微震感自腳底傳至肩頸。近了才見,樹根盤踞之地裂開一圈淺痕,深不過寸,卻隱隱透出混沌之氣,非毒非香,非冷非熱,觸之令人心神微滯。
她抬手,指尖距一枚低垂果實尚有三寸。
光暈忽動,如水紋擴散。眼前景象驟換——
齊珩跪倒在金殿玉階之上,玄色蟒袍染血,唇角溢位黑紅血沫。他一手撐地,另一手伸向她,喉間發出破碎嗚咽。她撲上前去接住,雙膝砸在冰冷地磚,懷中之人氣息漸弱。她嘶喊,卻發不出聲,指甲深深掐入自己掌心,痛覺真實得如同此刻正在經曆。
幻象中,她下意識去摸發間銀簪——空無一物。現實記憶猛然回湧:銀簪已射出,釘死刺客於玉階。此念一生,如針刺神識,幻境晃動。
她猛地抽手後退,呼吸急促,額角滲出細汗。
阿雪自樹根後竄出,銀毛豎立,左耳月牙疤痕泛起微光。它低吼一聲,尾巴如電掃出,“啪”地擊中斷枝,一枚七彩果實應聲墜落,光暈炸散如螢火四濺,瞬息消弭於空氣。
幻象儘碎。
她站在原地,左手已穩穩攥住那半枚殘果,七彩光芒自指縫滲出,映在瞳孔深處,久久不熄。果皮堅硬,觸之微溫,內裡似有液體緩緩流動。
阿雪蹲踞於她腳邊,尾巴尖輕輕搭上她垂落的左手腕,毛髮微顫,不再出聲。
她低頭看著手中殘果,光暈在掌心投下斑駁影跡。遠處古樹靜立,其餘果實依舊懸掛枝頭,光華流轉,不增不減。
風起於墟界西陲,捲動雲海翻湧,卻未能吹動她衣角分毫。她站立不動,呼吸漸穩,眼神由震轉定,由定轉決。
她握緊殘果,指節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