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穿過影壁,鴉青勁裝下襬掠過月白襦裙,轉瞬隱冇。她右手指腹仍緊壓著腰間針筒扣帶,指節微微繃緊。
宮門內影壁的青磚還帶著晨霧的涼意,蕭錦寧步子未停。方纔巷中七具屍首的血氣尚未散儘,此刻卻已換作宮道上清冽的檀香——東華門內每日卯正焚三炷安神香,灰白煙縷浮在微光裡,不動不散。
她剛踏出影壁第三步,齊珩便從東華門內緩步而出。
玄色蟒袍垂地,鎏金骨扇半握於左手,他麵色比昨日稍潤,唇上不見血痕,咳嗽也未起。身後兩名內侍捧著黃綾卷軸,腳步輕而穩。他目光掃過她衣角未落的塵灰,又落回她臉上,隻一點頭,便繼續前行。
禦道兩側垂首立著十二名宮人,皆著藕荷色窄袖宮裝,髮髻低挽,銀簪斜插,雙手交疊於腹前。蕭錦寧目光掃過第三位——那女子垂首角度太正,頸項繃得過直,耳後未施粉,卻泛著一層薄汗。宮規嚴苛,低階宮人行至太子三步之內,須垂目至鼻尖,肩背微弓,呼吸不可聞。此人肩線平直如尺,腕骨在袖口下微微凸起,顯是常年握刀之人。
她腳步略緩,右手不動聲色移向發間銀簪。簪尾微涼,機關暗釦貼著指尖,一觸即發。
齊珩行至第五級漢白玉階時,那宮女忽抬左腳,鞋尖點地,身形微側。不是禮製所定的退讓之姿,而是發力前的蓄勢。
蕭錦寧閉目。
心鏡通啟。
無聲無息,如井水映月,不泛漣漪。
她聽見一道聲音,尖利、急促、帶著哭腔:“……妹妹在冷宮啃指甲,指甲全翻了……隻要殺了他,娘娘就放人……娘娘說陛下今日必經此道……毒刃已淬三遍……”
再一句,更沉,更冷,像冰錐鑿進耳膜:“——淑妃娘娘要陛下死。”
她睜眼。
銀簪脫髮而出,破空無聲,隻一道寒光掠過晨光。
針尖貫入眉心,深達寸許。那宮女雙膝一軟,短刃自袖中滑落,“噹啷”一聲砸在玉階上,刃身猶顫。她喉頭“咯”地一響,未及出聲,瞳孔已散,額間血線蜿蜒而下,滴在階前青磚縫裡,洇開一小片暗紅。
四周靜得隻剩風拂銅鈴之聲。
禁軍未至,內侍未動,連齊珩身後捧卷的二人,手都未抖一下。
蕭錦寧上前一步,俯視屍首。她未彎腰,隻垂眸,目光掃過那張尚帶稚氣的臉,又掠過其耳後未擦淨的藥漬——那是冷宮配發的止癢膏,含烏梅與苦蔘,氣味微酸。
她唇角微揚,聲音不高,字字清晰:“你的主子,在冷宮啃手指呢。”
話音落,齊珩抬手。
他未看屍首,隻將左手伸向她。五指修長,指節分明,掌心朝上,紋路清晰。她未遲疑,右手垂落,將尚帶涼意的指尖放入他掌中。
他合攏手指,將她整隻手裹住,力道沉穩,不緊不鬆。
她抬眼。
他望著她,眼底驚悸未褪儘,卻已壓成一片深潭。喉結微動,聲音低而實:“寧兒,有你在,朕安心。”
遠處腳步聲終於響起,由遠及近,甲葉鏗然,靴底踏石,節奏齊整。禁軍列隊奔至,校尉單膝跪地,抱拳垂首:“殿下安否?”
齊珩未答,隻將她手攥得更緊些,拇指在她手背輕輕一摩。
蕭錦寧未抽手,亦未應聲。她目光越過校尉肩頭,落在東華門內朱漆門楣上——那裡懸著一方銅匾,刻“正大光明”四字,漆色鮮亮,金粉未剝。匾角一隻麻雀撲棱飛起,翅尖掠過日光,留下一道細影。
她收回視線,垂眸。
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,自左腕內側緩緩抹過。那裡有一道舊傷,淺而細,是十二歲那年被陳氏推搡撞上紫檀案角所留。如今皮肉已愈,隻餘淡痕,觸之微糙。
她指尖停在腕骨處,未用力,亦未離開。
風又起,簷角銅鈴輕響,一聲,兩聲,三聲。
她閉目。
識海微沉,如墨入水,無聲擴散。玲瓏墟入口在意識深處浮現,薄如蟬翼,靜待開啟。靈泉無聲,薄田三分,石室幽閉,阿雪未現。一切如常,未漲未縮,未生異象。
她未入。
隻守著這方寸清明,凝神,調息,收束心神。
齊珩的手仍覆在她手上,溫熱,穩定。
她未睜眼,亦未動。
風拂過她鬢邊碎髮,髮絲輕揚,又緩緩垂落。
銅鈴再響。
她指尖微鬆,卻未抽離。
校尉仍跪著,甲冑未動。
禁軍持戟肅立,鐵鋒映日,寒光一線。
她呼吸勻而長,氣息沉入丹田,再緩緩吐出。
腕上舊痕微癢。
她未撓。
隻將全部心神,凝於識海深處那一道薄如蟬翼的入口。
它靜靜浮著,未開,未閉,隻等她一念而入。
她指尖垂落,抵在齊珩掌心,不動。
日光移過她睫毛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她未眨。
風停。
銅鈴靜。
她仍閉目。
識海澄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