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指尖尚存混沌果的溫熱,袖中那半枚殘果緊貼腕骨,如烙印般提醒她方纔所見——齊珩伏階吐血,龍袍儘染。她閉了閉眼,將心神自幻象深處抽離,呼吸歸於平穩。金殿玉階前,晨光已透窗欞,照在青磚上泛出冷白,百官列班而立,衣袂未動,殿內靜得能聽見香爐裡灰燼落下的輕響。
齊珩立於丹陛之上,玄色蟒袍未披外氅,手中鎏金骨扇輕叩掌心。他目光掃過群臣,聲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三皇子餘黨,昨夜儘數伏誅。通敵文書、邊關密信、私鑄兵器圖樣,皆已封存入庫。即刻起,其族滿門抄斬,九族流放嶺南,家產充公。”
話音落,殿角銅漏滴下一記清響。有老臣微顫著欲開口,卻被身旁同僚以袖掩口。無人敢議。三皇子經營多年,門生故吏遍佈六部,然今晨一紙詔書,連根拔起,無一人敢出列求情。風從殿外捲入,吹動禦座垂簾,露出後方空置的監國牌位——那是昨日才撤下的。
蕭錦寧立於東側女官首位,月白襦裙未改,唯腰間銀絲藥囊換作了鴉青緞帶,係法與往日不同,結釦偏左,壓住了舊傷。她不動,亦不語,隻將視線落在齊珩手中的扇子上。那扇麵邊緣有一道極細裂痕,是昨夜刺客撲近時,被她毒針震裂的。
齊珩合攏扇子,轉向她。百官隨之側目。
“三黨餘孽雖除,奸佞難絕。”他聲音漸沉,“朝中或有藏形匿影之徒,藉機生亂。朕需一柄利劍,代朕巡狩,肅清餘毒。”
他抬手,兩名內侍捧金盤而出。盤上覆明黃錦緞,九龍紋繡得精細,金線在光下泛出流動之輝。齊珩親手揭去錦緞,一柄金鐧顯露其上。通體赤金,長不過三尺,粗如人臂,表麵刻九龍盤柱,龍首朝下,尾指天,頂端嵌一方帝璽印信,紋路與禦用玉璽完全一致。
“此鐧,朕親命工部督造,七日而成。九龍護體,印信為憑。”他執鐧步下丹陛,步伐穩健,再無往日咳嗽踉蹌之態,“今日賜予蕭氏錦寧,見鐧如見朕。持此者,可先斬後奏,百官不得違抗,違者——以謀逆論處。”
滿殿嘩然。有文官低頭咬唇,有武將握拳抵膝,然無人敢言。禮部尚書年逾六旬,鬚髮皆白,此時顫巍巍出列,俯身跪地,高呼:“恭賀國夫人!執天子鐧,鎮山河寧!”聲音蒼老,卻穿透大殿。
其餘百官相繼伏地,甲冑與玉帶磕地之聲接連響起,如潮水退去又湧來。山呼之聲齊整劃一:“恭賀國夫人!執天子鐧,鎮山河寧!”
蕭錦寧未動。她看著齊珩將金鐧遞來,指尖觸及冰冷金屬,那一瞬,彷彿有千鈞壓上肩頭。她伸手接過,動作穩而緩,金鐧入手沉實,九龍紋路硌著掌心,帝璽印信正對眉心。
她緩緩抬手,指尖撫過金鐧表麵。冷金映光,照出她眼底一絲極淡的冷笑。
心中默語:淑妃的夢,該醒了。
殿外風起,捲動宮道塵土,吹過金瓦飛簷,掠過守衛森嚴的宮門。一名小太監抱著空藥匣匆匆穿過迴廊,腳步急促,似怕驚擾什麼。遠處冷宮方向,一口銅鐘無故晃動了一下,旋即靜止。
蕭錦寧立於丹陛之上,金鐧橫握胸前,鴉青勁裝襯得身形筆直如鬆。百官仍伏地未起,齊珩立於龍椅之側,目光停在她身上,久久未移。
金殿寂靜,唯有香爐青煙裊裊上升,在空中散作無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