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道青磚上霜痕未儘,蕭錦寧左足踏入戶部大堂門檻時,靴底碾過一處微凸的凍土,發出極輕一聲脆響。她未停步,腰間針筒隨步伐輕抵髖骨,穩而無聲。身後齊珩緩步而入,玄色蟒袍下襬拂過門楣銅釘,鎏金骨扇垂於身側,指節泛白,卻未掩唇。
堂內已列三排賬冊,堆疊如山,最上一摞封皮泛黃,邊角捲翹,墨跡被水洇開數處。戶部主事李承恩跪坐於案後蒲團,雙手按膝,脊背挺直,額角卻浮著一層細汗,在晨光裡泛出油亮。
蕭錦寧徑直走向東側長案,未落座,隻將袖口略挽至小臂,露出腕上一道乾涸血痕——昨夜城樓所留,邊緣微褐,未結痂,亦未潰爛。她從袖中取出硃筆,筆桿烏沉,尾端刻著半枚梨花紋,與校場油布包上那朵如出一轍。筆尖點紙,不蘸墨,隻以筆鋒勾勒賬冊頁眉編號。
齊珩立於堂中,目光掃過李承恩手背青筋,又落向案頭一隻青瓷茶盞。盞中茶湯冷透,浮著一層薄膜,杯沿印著半枚模糊指印。
“雁門關十月通關文牒,共十七份。”蕭錦寧開口,聲調平直,無起伏,“申報貨物為絲綢,每匹重三斤六兩,合計八百四十二匹。”
李承恩喉頭一動:“是。”
她指尖翻過一頁,紙頁簌簌:“然稅銀折算,按鐵器征課,每百斤抽二錢五分。八百四十二匹絲綢,何來三千七百餘斤之重?”
李承恩額角汗珠滾落,滴在膝頭深藍官袍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:“或……或有抄錄之誤。北境風沙大,文書易損,小人已命人重謄。”
蕭錦寧不答,隻將硃筆擱下,取過一冊邊關月報,翻至十月條目,指腹抹過一行字:“雁門關十月實收鐵器一萬三千斤,稅銀六十六兩。此數與文牒所載‘絲綢’稅銀,相差二百零三兩。”
她抬眼,目光直刺李承恩雙目:“李主事,你管戶部三年,可曾見過絲綢比鐵器還沉?”
李承恩手指微顫,左手悄悄壓住右腕,似要壓住脈搏跳動。他張口欲言,唇未啟,蕭錦寧已抬手,指尖輕叩桌麵三下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心鏡通啟。
耳中瞬響其心聲:“……改的是五皇子府的人……銀子是淑妃宮裡出的……賬房底下埋著三本真冊……不能說……不能說……”
她垂眸,將硃筆推至案前,筆尖朝向李承恩方向,不動聲色。
“這藥水泡過的痕跡。”她指腹摩挲賬冊一頁墨痕,那處字跡淡如菸灰,邊緣泛起毛邊,“是想遮掩‘三千兩白銀入私庫’的記錄吧?”
李承恩猛然抬頭,瞳孔驟縮如針尖,呼吸一頓,喉結上下滑動兩次,才擠出一句:“下官……不知此語從何而來。”
蕭錦寧起身,緩步繞過長案,停在他身前三步之處。她未俯身,亦未抬高聲量,隻將右手抬起,食指與中指併攏,輕輕點在他攤開的左手手背。
“我說錯了麼?”她問。
李承恩手指蜷起,指甲掐進掌心。
她唇角微斂,聲音更沉一分:“還是——淑妃給了你多少好處?”
話音落,心鏡通再啟。
“她怎麼知道是淑妃?!三千兩……就三千兩啊!”
蕭錦寧收回手指,退後半步,向齊珩微微頷首。
齊珩未言,隻將骨扇合攏,拇指抵住扇柄末端,緩緩一壓。
“哢。”
一聲輕響,如機括咬合。
李承恩渾身一抖,冷汗浸透裡衣,肩頭塌下寸許。
齊珩邁步上前,站定於堂中主位之前,目光掃過滿堂賬冊,最終落在李承恩臉上。他麵色沉冷,唇色略淡,卻無咳嗽之態,亦無扶案之需。他抬手,掌心向下,重重拍在紫檀案上。
“啪!”
聲震梁木,驚起飛簷上一隻寒鴉。
“貪墨國稅,勾結藩邸,罪不容赦——押赴市曹,斬。”
兩名禁軍自殿外疾步而入,甲冑鏗然,一左一右架起李承恩雙臂。他雙腿發軟,靴底拖地,留下兩道淺痕,口中喃喃:“三千兩……真隻三千兩……”
蕭錦寧靜立原地,未看李承恩,亦未看禁軍。她伸手,取過方纔勾稽的那冊賬本,封皮積塵,她指尖拂過,灰絮簌落。她雙手合攏,將賬冊緩緩合上,動作不急不緩,紙頁邊緣嚴絲合縫。
“這走私鏈,才斷了一環。”
她抬眼,望向堂外天光。日頭已升至簷角,照得戶部門匾上“戶部”二字金漆反光,刺眼而冷硬。
齊珩未動,隻將骨扇重新展開,扇麵繪著一幅鬆鶴圖,鶴喙微張,似欲長唳。他目光掠過蕭錦寧腕上血痕,又落回她手中賬冊封皮。
“查下去。”他說。
蕭錦寧頷首,將賬冊交予身旁一名吏員。吏員雙手捧過,指尖觸到封皮一角,忽覺微燙,似有餘溫未散。
她轉身,步向堂門。月白襦裙下襬拂過門檻,銀絲藥囊懸於腰側,未晃,未響。發間玉簪映日,寒光一閃即冇。
齊珩跟出。
二人並行於戶部廊下,青磚縫中鑽出幾莖枯草,被晨風壓彎,又彈起。廊柱朱漆剝落處,露出底下灰白木紋,裂痕如蛛網。
一名小吏捧著新呈的文書自西角門奔來,見二人迎麵而至,慌忙側身避讓,文書抱得更緊,紙角擦過廊柱,蹭掉一點朱漆碎屑。
蕭錦寧目不斜視,腳步未緩。
齊珩忽道:“東宮醫閣今日新收一批雪蓮根,白神醫已驗過,說可入延年方。”
她應一聲:“嗯。”
風起,吹動她鬢邊一縷碎髮,她未抬手去撥。
廊儘頭,一株老槐枝乾虯曲,樹皮皸裂,裂口深處滲出琥珀色汁液,在日光下凝成半透明硬塊。她目光略頓,未駐足,亦未言語。
齊珩腳步微緩,側首看她一眼。
她正抬手,指尖探入腰間暗袋,取出另一具針筒,穩穩彆入繫帶之內,扣緊扣結。動作熟稔,指腹擦過筒身溝槽,未留半分遲滯。
“若有賊人敢近身,”她開口,聲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我便讓他,萬針穿心。”
齊珩未接話,隻將骨扇收攏,扇柄輕點掌心,一下,又一下。
宮道前方,東宮角門半開,門內影壁上覆著薄霜,霜麵映出兩人身影——一高一低,一玄一白,影子被日光拉長,投在青磚之上,如兩柄並行的刀。
蕭錦寧右足踏上角門第一級石階。
齊珩左足隨之而起。
她左手垂於身側,袖口滑落寸許,露出腕上血痕。那痕未結痂,亦未滲血,隻是靜靜伏在那裡,像一道未愈的印。
她未抬手去遮。
風過,捲起地上一片枯葉,打著旋兒貼著石階邊緣滾向前方。
她腳步不停,跨過門檻。
影壁霜麵映出她側臉,杏眼微垂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陰影,唇線平直,無笑,無怒,無波。
她走入東宮角門。
身後,戶部大堂空寂,唯餘案上青瓷茶盞,盞中冷茶浮膜未破,杯沿指印猶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