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未散,校場青磚上覆著薄霜。蕭錦寧立於石階前,右腕舊傷在冷氣裡泛起一陣鈍痛,她未揉未按,隻將左手緩緩抬起,指尖掠過腰間銀絲藥囊——那裡空著。毒針簪已歸匣,今日不用暗器,用機關。
工匠跪坐在三步外的蒲團上,雙手捧著一方烏鐵長盒,指節發白。盒蓋微啟,一道寒光自縫隙透出,映在他額角細密汗珠上。他喉頭滾動,低聲稟報:“暴雨梨花針已按圖紙鑄成,筒身十二孔,機括以精銅為軸,蓄力後可連發,射程百步……然此物殺傷太重,小人不敢擅試。”
蕭錦寧不語,隻緩步上前。靴底碾過霜麵,發出細微碎裂聲。她伸手,掌心攤開。工匠抖著手將盒子遞上。
盒中臥著一具針筒,通體烏鐵,長約半尺,形如短弩卻無弓弦,筒側刻有細槽,拇指所扣之處嵌著一枚銅鈕。她取出針筒,入手沉而冷,指腹摩挲機括,輕輕一壓,“哢”一聲輕響,內裡機簧應聲而動。
她抬眼,望向百步外那尊銅人。晨霧繚繞,輪廓模糊,僅見其胸膛處繪著硃紅圓心,約莫碗口大小。
“昨夜有人撒紙稱我為妖妃。”她開口,聲音不高,也不低,恰好能讓工匠聽清,“今日你怕我殺人?”
工匠頭垂得更低,肩頭微顫。
她不再多言,右臂平舉,對準銅人咽喉方向。呼吸微凝,雙目鎖定目標。風起,吹動她月白襦裙下襬,發間玉簪輕晃,未墜。
拇指壓下。
無聲無息。
一道銀光撕裂霧氣,快得不見軌跡。緊隨其後十一道銀芒接連射出,嗡鳴極短,似蜂群掠空即止。
百步外,銅人胸前驟然綻開一圈銀點,環繞心口呈梅花狀,根根入木三分,最中央一枚正中咽喉命門,餘者分列四方,無一偏移。晨光斜照,針尾微顫,泛著幽藍冷光。
校場靜得落針可聞。
她收手,針筒歸入盒中,從袖中取出油布,一層層裹緊,動作利落如佩刀劍。油布包邊緣磨損,顯是常用之物,邊角繡著半朵梨花紋,已洗得發白。
工匠終於抬頭,目光落在銅人身上,嘴唇微張,半晌說不出話。他造器數十載,從未見過如此精準狠厲的機關暗器。那不是防身之物,那是索命之器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玄色蟒袍掃過霜地,齊珩自迴廊走來,手中鎏金骨扇輕掩唇角,麵色略顯蒼白。兩名近侍欲攔,被他抬手止住。他徑直走到蕭錦寧身側,目光先落於銅人,再轉向她手中鐵盒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暴雨梨花針?”他問。
她點頭,將油布包遞出。
他接過,打開,細細端詳。指腹撫過筒身溝槽,又撥動機括,試了兩回,頷首:“機關精巧,藏於袖中不易察覺,近身三步內便可發動,敵人未及反應,已然中針。”
他抬眼看她,目光沉靜:“今後出入,不必再以毒簪應敵。”
她垂眸,將空盒收入袖中,右手探入腰間暗袋,取出另一具針筒,穩穩彆入繫帶之內,扣緊扣結。動作熟稔,彷彿已演練千遍。
“若有賊人敢近身,”她抬頭,唇角微揚,聲不高卻清晰,“我便讓他,萬針穿心。”
齊珩望著她,片刻,忽而撫掌。
掌聲不大,在空曠校場卻格外分明。他未笑,也未讚,隻將手中骨扇合攏,輕敲掌心:“這針,可保你平安。”
她未應,隻將左手緩緩抬起,袖口滑落寸許,露出腕上乾涸血痕——正是昨夜城樓平亂所留。她不動聲色地放下袖子,轉身麵向校場出口。
宮道在前,晨霧漸散,遠處傳來更鼓三聲。
她邁步前行,步伐不疾不徐,腰間針筒緊縛,隨步微晃,卻不曾發出半點聲響。風吹起她月白襦裙一角,發間玉簪寒光隱現。
齊珩跟上,兩人並行於宮道石磚之上,身後校場空寂,唯有銅人立於霧中,胸前銀針密佈,如一朵永不凋零的鐵梨花。
工匠仍跪坐原地,雙手空空,顫抖未止。他望著那二人背影漸行漸遠,忽然發覺自己竟忘了叩首送駕。
他慌忙伏地,額頭觸上冰冷青磚。
風捲起地上一片殘葉,打著旋兒落在鐵盒旁。盒蓋不知何時掀開一線,露出筒身內刻四字:**萬矢歸心**。
蕭錦寧腳步未停,左手指尖悄然拂過腰間針筒,確認機括完好。她目視前方,宮門巍然,簷角飛翹,映著初升日光。
下一刻,她將踏入戶部大堂,與齊珩共審賬冊。
此刻佩針在身,非為炫耀,亦非示威。
隻為讓那些藏於暗處之人知曉——她不再是隻能以毒製敵的醫女,也不是靠讀心窺密的棋子。
她是執器者。
是獵手。
是能以一針封喉、百步定生死的人。
宮道儘頭,一名小宦官捧著文書低頭疾行,路過校場時瞥見銅人異狀,駐足驚望。他尚未回神,蕭錦寧已從旁走過,衣袂帶風,未留一言。
她行至宮門轉角,忽頓步。
右手指尖抵住腰間針筒,微微用力,確認機關閉合嚴密。
然後繼續前行。
陽光灑在她肩頭,映出一道筆直影子,如刃劃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