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角門內霜痕未化,蕭錦寧右足踏上第一級石階時,靴底碾過半片枯槐葉,碎裂聲輕如紙撕。她未停步,月白襦裙下襬拂過青磚縫裡鑽出的枯草,銀絲藥囊懸於腰側,未晃,未響。齊珩跟在身後半步,玄色蟒袍下襬掠過門檻銅釘,鎏金骨扇垂於身側,指節鬆了些,唇色比方纔戶部堂上略潤。
醫閣在角門內第三進,廊柱朱漆剝落處露出灰白木紋,裂痕如蛛網。白神醫已候在閣中,坐於東首紫檀矮凳,右眼蒙著舊布,左手三指缺失處裹著素絹,膝上擱一隻烏木藥匣,匣麵無紋,隻匣蓋邊緣一道淺磕痕,是方纔捧匣入宮時撞在門楣所留。
蕭錦寧進門便見他手微顫,匣子在膝上晃了晃。她快步上前,雙手托住匣底,指尖順勢扶住他肘彎內側,力道穩而輕,助他緩緩落座。她未開口,隻將匣子接過來,置於案上,掀開蓋子。
匣中襯著靛青絨布,上置一方青玉盒,盒蓋微啟,露出底下墨箋一角。白神醫抬手,取過玉盒,掀蓋。墨箋平鋪而出,《延年方》三字墨跡沉厚,末尾鈐朱印“太醫署·白”,印泥鮮紅未褪。他將方子遞向蕭錦寧,目光澄明:“此方不峻烈,重在養元固本,雪蓮為君,輔以百年何首烏、地骨皮、茯神……寧丫頭,你來煎。”
蕭錦寧接過方子,指尖掃過墨痕,未多看,隻將玉盒推至案角,轉身走向暖閣。暖閣在醫閣西首,垂著青灰紗簾,簾下露出半截紫檀軟榻,榻上鋪著鴉青錦褥,一角壓著半卷未收的《脈經》。
齊珩已坐於榻南窗下。窗外日光斜照,映得他耳尖泛起一點淡紅。他未咳,但呼吸略淺,右手搭在膝上,指腹按著寸口,似在自診。見她進來,他欲起身,肩頭剛抬,蕭錦寧已伸手按住他手腕:“火候要守,莫動氣。”
他頓住,喉結微動,應了一聲:“嗯。”
蕭錦寧取銀匙量藥,三勺雪蓮根片,兩勺何首烏須,一勺地骨皮,半勺茯神。藥粒乾爽,色澤分明,無潮無黴。她傾入素瓷藥罐,注水——水是東宮禦用清冽泉水,盛於白玉壺中,壺身沁涼,水紋細密,倒出時無聲無沫。她將罐子置小炭爐上,爐中炭火初燃,青煙嫋嫋,火苗如豆,不高不低。
她取蒲扇輕搖,扇麵未翻,隻以腕力勻速送風。火勢未漲一分,亦未弱半分。藥罐底泛起微響,初如蟻行,繼而漸沸。她目不離罐,袖口滑至小臂,露出腕上那道血痕——邊緣微褐,未結痂,亦未潰爛,隻是靜靜伏在那裡。
藥沸三滾,她取竹夾濾汁,藥液澄黃,浮著一層薄油。她傾入白玉盞,端至榻前,一手托盞底,一手扶他後頸。他略撐起身,她掌心穩穩承住他頸後脊骨,力道不重不輕。他低頭就盞,唇觸玉沿,藥汁入口,微苦回甘,喉結上下一動,嚥下。她未鬆手,待他坐正,才收回手臂,指尖擦過他頸側衣領,未留半分遲滯。
他閉目片刻,再睜眼時,胸中鬱滯似鬆了一線,呼吸綿長三分。他抬手,拇指按住自己寸口,脈象浮象稍退,沉而有力。
蕭錦寧收走空盞,未歸位,隻轉身,在他身側軟墊坐下。墊子微陷,她肩頭輕輕靠向他左肩。他右臂自然垂落,掌心向上,她將左手放入其中。他拇指摩挲她手背,動作極輕,未用力,隻一遍一遍,撫過她指節與腕骨之間那寸皮膚。
窗外日影西斜,照見她鬢角一縷碎髮垂落。他抬左手,極輕攏至她耳後,指尖未觸她耳垂,隻將髮絲彆至耳後。她仰麵,杏眼映光,聲音低而清晰:“你要長命百歲,陪我看遍這山河。”
他未答,隻將她手握得更緊,拇指停在她手背,指腹壓著她皮膚,微微發熱。
她未移開視線,等他開口。
他喉結又是一動,聲音低而穩:“朕答應你,永不放手。”
她唇角微揚,未笑出聲,隻將下巴輕輕抵在他肩頭,呼吸勻而長。
暖閣內藥香未散,混著窗縫透入的一絲槐樹汁液氣息,微澀,不衝。白神醫坐在醫閣東首,閉目調息,藥匣仍置於膝上,匣蓋未合,青玉盒敞著,墨箋一角被風吹得微翹。
蕭錦寧左手被他握著,右手垂於身側,袖口滑落寸許,露出腕上那道靜靜伏著的血痕。
風過,吹動她鬢邊一縷碎髮,她未抬手去撥。
齊珩左手仍攏著她耳後碎髮,指尖未動,隻隨她呼吸起伏,輕輕貼著她耳廓。
她右手慢慢抬起,探入腰間暗袋,取出另一具針筒,穩穩彆入繫帶之內,扣緊扣結。動作熟稔,指腹擦過筒身溝槽,未留半分遲滯。
他目光落在她手上,未問,隻將她左手握得更緊。
她指尖停在針筒扣帶上,未鬆,亦未動。
窗外日光已移至窗欞第三道格柵,照得榻前青磚泛出微亮。一縷光斜切過她手背,映出皮膚下淡青血管。
她未抽手,亦未說話。
他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住,不再摩挲,隻壓著,溫熱而堅定。
她右手指尖仍搭在針筒扣帶上,指腹觸著金屬微涼。
風起,捲起地上一片枯葉,打著旋兒貼著青磚邊緣滾向前方,停在榻腳三寸處。
她右手指尖未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