腹痛來得毫無征兆。
蕭錦寧正靠在紫檀榻上,右手搭在小腹,指尖還沾著前一刻煎藥時蹭上的微乾藥漬。簷角積雪滑落的聲響剛歇,她指腹下胎動尚溫,忽地一緊——不是翻轉,不是踢踹,是整塊腹肉向內抽搐,如被鐵鉗絞擰。她喉頭一壓,冇出聲,隻將左手按在榻沿,指節繃白。
窗外風止,殿內藥香未散,炭盆裡銀霜炭燃得極靜,青灰餘燼浮在表麵,不見火星。
她閉眼三息,右手食中二指貼住臍下三寸,再移至關元、氣海,指腹所過之處皮肉硬如石板。脈象浮滑而數,寸口跳得急,尺中卻沉澀滯重,分明是催生散入血之征。此毒不烈,不焚脈,專蝕胞衣,令臍絡乾縮如枯藤,逼胎離宮。
她未喚人。
左腕素絹新換,邊緣尚帶漿洗後的stiff感,她用牙咬住袖口,右手探入懷中,指尖觸到玲瓏墟入口——識海微沉,寸土乍現。九葉冰蓮生在北角寒石縫裡,九片蓮瓣皆凝霜色;天山雪蓮伏於南側泉眼旁,莖乾泛銀,花苞未綻,隻露一點雪心。
她未取全株,隻以指甲掐斷冰蓮主莖,連根拔起,霜粒簌簌墜入袖中;再摘雪蓮花苞一枚,莖斷處滲出清液,滴入袖袋,即刻結成細珠。
墟中無風,藍光與銀光交映,她心神未晃,退出時睫羽未顫。
門被撞開。
白神醫跨檻而入,靛青直裰下襬沾泥,右眼蒙布邊緣濕了一圈,顯是奔得急。他未看她臉色,三指已按上她左手腕,力道沉穩,五息即鬆手。
“胎位正。”他聲音啞,“然胞衣燥澀,臍絡滯澀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她按腹的右手,“若待自然發動,子先絕於腹中。”
蕭錦寧已將雙蓮置於青玉藥臼中。銀簪為杵,她咬唇俯身,簪尖碾過冰蓮莖節,霜粉飛揚,混著雪蓮清液,在臼底旋成青白旋渦。腹中又是一絞,她脊背微弓,簪尖卻穩如磐石,未偏半分。
丹成不過須臾。
藥丸滾入掌心,青白相間,觸之沁寒。她仰首吞下,丹丸入口即化,一股涼意自喉直墜小腹,如雪水灌入乾裂河床。腹中絞痛未消,卻轉為一陣緊似一陣的規律收束,腰背痠脹漸起,肩胛骨縫裡似有繩索在拉。
她扶榻側身,自行解了外裳繫帶,褪下月白中單,露出素絹裹著的腰腹。宮人掀簾欲進,齊珩抬手,玄色蟒袍袖口掠過門簾,簾子垂落,隔絕內外。
他坐於榻沿,右手虛護在她後背脊骨處,指節微張,未觸肌膚,隻懸著一寸距離。
蕭錦寧喘了兩口氣,抬手解開腰間素絹。血痕已淡,但皮肉仍發燙。她將素絹疊作方巾,墊於身下。
腹中陣縮愈密,她咬住下唇,舌尖嚐到一絲鐵鏽味。左手攥住榻沿雕花,指腹磨過木紋,右手指尖探入腹下,辨胎位、察開闔。指尖觸到一層薄韌之物,尚未破,但已有微潤。
她抬眼,望向白神醫:“剪刀、沸水、乾淨布帛。”
白神醫頷首,轉身去取。銅盆端來,水汽蒸騰,剪刀銀亮,布帛雪白。
齊珩俯身,將她汗濕的鬢髮撥至耳後。她額角青筋微凸,鼻尖沁汗,杏眼卻清亮如初,瞳孔裡冇有痛楚,隻有專注。
“寧兒。”他聲音低,卻字字清晰。
她冇應,隻將左手遞過去。他握緊,掌心滾燙,指腹摩挲她腕內側舊傷痕。
腹中一記猛縮,她吸氣,屏息,腰腹發力。素絹下滲出溫熱,黏膩,帶著腥氣。她未停,再吸氣,再屏息,再壓——
一聲啼哭驟然刺破殿內寂靜。
清亮,短促,帶著初生的嘶啞,像一把小刀劃開濃稠藥香。
蕭錦寧仰麵倒回軟枕,胸口劇烈起伏,汗珠順著鬢角滑入耳後。她閉眼片刻,再睜,視線落在白神醫手中繈褓上。
“是個皇子。”她聲音沙啞,卻無一絲遲疑。
白神醫未答,左手三指懸於繈褓上方寸許,銀針自袖中滑出,針尖輕點嬰膚。針尾微顫,他點頭,將繈褓遞向齊珩。
齊珩未接,隻將蕭錦寧左手更緊地攏入掌中,拇指擦過她指節,動作極輕。他俯身,額頭抵住她汗濕的額角,呼吸拂過她睫毛。
“寧兒,辛苦你了。”
她冇說話,右手抬起,指尖撫過繈褓邊緣。布帛柔軟,嬰兒呼吸微弱而均勻,胸膛一起一伏。
白神醫退至屏風側,銀針收入袖中,右手執筆,在黃紙背麵疾書:人蔘三錢,當歸二錢,川芎一錢……墨跡未乾,他擱下筆,抬眼看向榻上。
蕭錦寧左手仍被齊珩握著,右手搭在繈褓上,指尖未動。她麵色蒼白,唇色儘褪,左腕素絹邊緣又滲出一線淡紅,蜿蜒至小指根部。
殿內炭火無聲,銀霜炭燃儘,餘燼轉為灰白。
窗外日影西斜,照在東宮偏殿青磚地上,拉長三人身影——榻上她半倚半臥,齊珩坐於榻沿,白神醫立於屏風與產榻之間,麵朝嬰兒,背對殿門。
繈褓中嬰兒忽然蹬腿,腳丫頂開裹布一角,露出粉嫩腳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