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移過紫檀榻沿,照在蕭錦寧左腕纏著的素絹上。血已凝成暗褐,滲勢止了,但皮肉仍發燙。她未動,膝上青丸盤子還在,寒氣未散。胎腹忽地一沉,像是胎兒翻了個身,動作比往日遲緩。她指尖貼住小腹,靜息半晌,察覺胎息微滯,似有濁氣壓脈。
門外腳步輕響,布履踏在青磚上,不急不緩。門開一線,一名產婆捧著藥碗進來,穿靛藍粗布裙,頭戴灰紗帽,低眉順眼,雙手托碗齊額:“奉太醫署令,送安胎湯。”
蕭錦寧不動,目光落在藥汁上。湯色棕黃,浮著幾片當歸、黃芪,聞不出異樣。但她指腹仍壓著小腹,胎動遲遲未續。她袖口微動,借整理衣襟之機,閉目凝神,心念沉落——“心鏡通”啟。
刹那間,對方心聲如針刺耳:“這藥能讓她滑胎……三服下去,胎元自潰。淑妃答應的金釵就在袖中,事成即取。”
她睜眼,唇角一揚,冷笑出口:“換個人來。”
話音未落,右手已從袖中撚出一撮淡粉,指間輕彈,如飛雪灑出。產婆剛抬頭,喉間一緊,雙膝軟倒,藥碗脫手,砸地碎裂,藥汁潑了一地。她仰麵倒下,眼珠尚睜,卻已不能言,四肢微顫,被麻毒封住經絡。
蕭錦寧未起身,隻將左手從齊珩掌中緩緩抽出。他仍昏迷,手勁未鬆,但她早有準備,以銀簪輕挑其虎口穴道,指力漸卸。她將青丸盤子擱在一旁石案,扶著榻沿站起,月白襦裙垂地,未沾藥漬。
窗外簷角雪影一閃,一隻白狐躍下,口銜一名婦人衣角,輕輕落地。那婦人約莫四十,穿素麻裙,髮髻散亂,臉上有淤痕,跪地便叩首:“小姐救我!我是原配產婆李氏,三日前被強拖出屋,關在柴房,他們換了人冒充我送藥害您!”
蕭錦寧盯著她,再度運起“心鏡通”。
對方心聲清晰浮現:“隻求救小姐母子平安,不敢欺瞞……我丈夫是穩婆行會執事,若我死在此處,他必報官,連累全家。但我寧死也不願助紂為虐……”
她頷首,聲音平靜:“起來吧。重煎一碗安胎湯,我在旁看著。”
李氏應聲而起,手腳利落,取來乾淨陶釜,在廊下小灶生火。她先以清水涮鍋三遍,再用滾水燙壺,取出隨身藥包,一一攤開:炒白朮、杜仲、桑寄生、川芎,皆是正經安胎藥材。她親自量水、點火、控溫,火候勻稱,手法老到。
蕭錦寧立於灶旁,銀簪挑出少許藥末,投入舌尖輕嘗——微苦回甘,無澀無麻。再取一滴藥汁滴於簪尖,簪頭微泛青光,試毒無異。她點頭,示意可服。
李氏盛湯入碗,雙手捧上。蕭錦寧接過,未急飲,先吹散熱氣,小啜一口,含在口中片刻,確認無異感,才緩緩嚥下。藥入腹中,暖流漸起,小腹微熱,胎動隨之輕轉,一下,兩下,節奏恢複如常。
她閉目撫腹,氣息漸寧。
此時宮城西北角,冷宮偏殿內,銅鏡前坐著一名女子,鬢髮半散,麵容枯槁。她手中握著茶盞,聽侍女低聲稟報:“……產婆事敗,被當場麻翻,新穩婆已接手照料。”
茶盞驟然砸地,碎片四濺。她咬牙切齒,腮邊肌肉抽動,低聲嘶語:“蕭錦寧,本宮不會輸!”隨即抬手掃過妝台,脂粉盒、玉梳、金釵儘數落地,珠翠紛亂。唯有一枚鎏金小瓶被她緊緊攥住,藏入袖中,指節發白。
陽光斜照進東宮偏殿,照在蕭錦寧身上。她已重新坐回榻上,左腕素絹換過新的,血跡未再滲出。膝上空盤收走,青丸儘數收回玲瓏墟。她低頭看手,指尖還殘留一絲藥香。阿雪蹲在簷角,狐尾卷著半截布條,那是從假產婆袖中扯下的證物,上麵繡著“永昌局”字樣——太醫署下屬藥房,專管貴人湯劑。
她未再追問,隻將布條收入袖中。
胎動安穩,呼吸平順。她靠在榻上,閉目養神,手指仍搭在小腹處。屋內藥香未散,新煎的湯藥餘溫尚存。窗外風止,簷角積雪悄然滑落,砸在石階上,碎成粉末。
她忽然睜開眼,望向門口。門簾未動,無人進出。但她知道,這一輪過去了,下一輪不會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