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西斜,東宮偏殿的青磚地上,三人身影被拉得細長。繈褓中嬰兒蹬腿,腳丫頂開裹布一角,露出粉嫩腳趾。蕭錦寧右手搭在繈褓上,指尖撫過布紋,左腕素絹邊緣滲出的淡紅已漫至小指根部,血跡微濕。
她未動,呼吸淺而穩,額角汗珠順著鬢角滑落,滴在胸前衣襟,洇開一小片深色。齊珩的手仍握著她的左手,掌心滾燙,指腹摩挲她腕內舊痕。白神醫立於屏風側,筆尖懸於黃紙之上,墨跡未乾。
就在此時,殿外傳來馬蹄踏地聲,急促,不帶通報。
簾子一掀,冷風捲著雪粒撲入。一名宮侍跌進門檻,臉色發白:“女官,儀仗備好了,馬車已在宮門外候著。”
蕭錦寧抬眼,目光掃過對方脖頸——脈跳過速,喉結上下滾動,是強壓驚懼之相。她未應聲,右手緩緩撕下袖角一方布條,動作輕緩,將嬰兒口鼻裹住。布條沾了她指尖的汗,貼在繈褓上,隔出一方密閉。
齊珩欲起身,她左手輕輕一收,反扣住他三指,力道不大,卻止住了他的動作。她垂眸,睫羽微顫,識海沉落,玲瓏墟寸土乍現。北角寒石縫中,九葉冰蓮霜光未散;南側泉眼旁,天山雪蓮莖斷處清液凝珠。她未取藥草,隻探向石隙深處——一枚漆黑母巢臥於苔上,金紋遊走如活物,正是噬金蟻巢。
掌心一熱,母巢已藏入袖袋。
她鬆開齊珩的手,右臂環緊繈褓,左手撐榻沿起身。腰腹仍痛,每一步都像踩在碎骨之上。她未披外裳,隻將繈褓貼胸壓穩,赤足踏上青磚。冷意自腳底竄起,她咬牙,一步步走向殿門。
宮侍低頭引路,腳步略快。她未追,隻盯著對方後頸衣領下露出的一截皮膚——有灰狼紋刺青邊緣,極淡,是五皇子舊部標記。
馬車停在宮門夾道,兩側高牆聳立,僅容一車通行。車簾半卷,內裡鋪著厚絨毯,角落暗格虛掩——本該是護衛的位置,此刻空無一人。
她抱嬰上車,背靠車壁坐下。車門合攏刹那,她左手探入懷中,指尖觸到母巢外殼,冰冷堅硬。她不動聲色,將繈褓置於膝上,右手覆於其上,遮住那方布條。
車輪啟動,碾過積雪,發出悶響。
行至夾道中段,前方忽有火光閃動。兩匹黑馬橫攔去路,馬上人黑袍蒙麵,刀未出鞘,弓已張滿。箭頭泛藍,顯是淬了毒。
她未抬頭,隻將右手移至繈褓下方,拇指輕推車板暗格——阿雪早藏於車頂夾層,身為靈獸,嗅覺遠超常人,早已察覺殺機。
弓弦響。
箭離弦,破風而來,直取車中嬰兒。
銀光一閃,車頂翻下一道雪影。阿雪化為狐形,通體雪白,左耳月牙疤灼亮如烙。她四爪扣住車轅,身軀橫展,正擋在繈褓之前。毒箭入腹三寸,箭簇透毛而出,血線順箭桿滴落,在絨毯上暈開一點猩紅。
狐身劇震,卻未倒。
蕭錦寧左手揚起,母巢脫掌而出,空中爆裂,金芒如雨潑灑。噬金蟻群騰空而起,先撲箭尾,啃斷羽翎,再順杆疾行,咬斷箭鏃與箭桿連接處。整支毒箭從中斷裂,前半截彈飛,後半截墜地。
蟻群未停,轉而撲向持弓死士。那人舉盾欲擋,蟻群已沿盾緣爬入袖口,鑽進咽喉。他張口欲呼,卻隻發出“嗬嗬”之聲,手指抽搐,盾牌落地,人從馬上栽下。
另一人拔刀砍向車轅,刀鋒未至,蟻群已撲麵。他揮刀掃打,卻見螞蟻附著手背,瞬間鑽入皮肉。他慘叫一聲,扔刀抱頭,滾落馬下。
馬車驟停。
蕭錦寧單膝跪地,接住滑落的繈褓,右臂環緊。嬰兒啼哭微弱,似耗力過甚。她左手迅速撕開阿雪腹側皮毛——無臟器外溢,唯腹中一團藍光微旋,是空間靈獸體質特異。她指尖蘸自己左腕血,點在阿雪眉心,低語:“墟中泉,引。”
識海微震,靈泉一滴自虛空凝落,冇入狐額。
阿雪喉間嗚咽一聲,雪毛漸褪,縮為十二歲少女形,蜷在她臂彎裡。尾尖血珠滾落,沾濕繈褓一角。她扯下自己半幅衣襟,裹住其腹,再將繈褓嚴實裹進懷中。
夾道儘頭,燈籠漸近,是東宮儀仗的製式紅紗燈,上麵繡著金蟒紋。
她站起身,左腕血線仍未止,滴落在車板,彙成一小灘。她將阿雪平放於車內角落,伸手探其鼻息——平穩,微弱。她又摸向繈褓,嬰兒呼吸均勻,胸膛起伏。
她扶著車壁走出,立於夾道中央,前方三百步外,宮門巍然。
燈籠光映在她臉上,照出蒼白膚色與未乾的汗痕。她未整理衣襟,未擦血跡,隻將右手護在胸前,牢牢抱住孩子。
風捲起她散落的髮絲,掃過臉頰。她抬頭,望向前方漸近的燈火,腳步未動,脊背挺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