肩輿停在東宮垂花門外時,晨霧正被宮牆投下的暗影一寸寸吞冇。蕭錦寧未等轎簾全掀,已抬腳跨出,月白襦裙隨風輕拂,掠過青磚上未融的殘雪,藥囊半敞,銀簪斜垂,鬢角沾著街市炭灰,左袖口一道灰痕直延至腕骨。
她徑直穿過穿堂,守門內侍剛張口,她指尖已按在腰間毒針簪上,目光未偏:“太子如何?”
內侍喉結一滾,低頭讓開。
寢殿門被推開,濃重藥氣混著冷香撲麵而來。齊珩仰臥在紫檀榻上,玄色蟒袍領口微敞,唇色泛青,右手搭在腹前,指節泛白。他咳得極輕,卻每一下都震得頸側青筋跳動。
蕭錦寧快步上前,未跪未禮,直接俯身探其頸脈。指尖觸到皮膚下一層薄冰似的寒意,她眉心一壓,左手已托住他後頸,右手拇指用力掐開他下頜。
一口暗紅血沫湧出,濺在榻邊金絲引枕上。一枚寸許銀針自喉間彈出,叮一聲落在青玉案角,針尾陰刻“鳳銜蓮”三字,蓮瓣纖毫畢現。
她銀簪尖挑起毒針,封入隨身瓷管,動作未停,轉身對門外道:“速請白神醫。閉宮門。焚淨此殿三丈內所有熏香。”
話音落,她已撕開齊珩左袖,露出小臂內側一道細如髮絲的青線,自肘彎蜿蜒向上,隱入衣領。
白神醫衝進來時,她正閉目靜立榻前,呼吸微沉。
他未多言,三指搭上齊珩腕關,右眼白布紋絲不動,左手三指殘端抵住脈門,半晌,鬆手,從藥箱取出一方素絹,蘸了清水覆在齊珩額上。
“毒針淬的是‘寒髓引’,蝕骨無聲。”他聲音沙啞,“針入喉,毒走少陰,已抵心包。”
蕭錦寧睜眼,目光掃過他藥箱裡那本翻舊的《寒髓診要》,不語,隻將左手按在自己左腕內側,指甲微陷。
識海一沉。
玲瓏墟寸土之上,藍光浮動。一株冰魄草靜靜立於石隙之間,九葉舒展,葉緣泛著霜刃般的寒光。根鬚盤繞岩縫,稍一扯動,整株便顫。
她默誦《青囊引氣訣》三句,氣息勻長,指腹懸停三息,待藍光流轉趨緩,方以指甲輕叩莖基。根鬚微鬆,她倏然掐斷主莖,整株離土,藍光瞬斂,收入袖中。
再睜眼,人已在榻前。她將冰魄草含入口中,舌尖抵住上顎,齒間緩緩碾磨。寒氣直衝顱頂,眼尾刺得發紅,淚意未湧,已被她咬牙壓回。汁液微滲,她俯身,一手托起齊珩下頜,一手捏開他齒關,唇貼唇,氣息輕托,藥汁順喉滑入。
他喉結滾動一下,未咽,藥汁自唇角淌下,滴在玄色蟒袍上,洇開一點深痕。
白神醫提筆蘸墨,正寫方子,忽聽她道:“刀。”
他擱筆,遞過銀柄小刀。
她反手抽出毒針簪,刀鋒沿左手腕內側一劃。血湧出來,溫熱,鮮紅。她傾身,將腕送至他唇邊。血珠墜落,一顆,兩顆,三顆……滴入他口中。
齊珩睫羽猛地一顫。
她未避,任血順著自己腕骨流下,滴在榻沿雕花上,砸出微響。
他右手突然抬起,五指扣住她腕間素絹,力道極沉,指節泛白,似要把那截骨頭生生攥斷。
她未抽手,隻垂眸看他緊攥的手背,青筋凸起,皮膚下隱隱透出一線青色。
白神醫擱下筆,取來新絹,替她包紮。血未止,素絹很快染紅一角。
殿外傳來更鼓聲,三下。
齊珩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噥,唇瓣翕動,吐出兩個字:“寧兒……彆離開我。”
蕭錦寧垂著眼,腕上血仍在滲,素絹之下,皮肉翻卷處微微搏動。
白神醫攤開《寒髓診要》,翻至末頁,提筆疾書,墨跡未乾。
她左手仍被他攥著,右手抬起,用指尖抹去他唇角血痕。
窗外,一縷晨光斜切進來,照在榻前青磚上,映出兩人交疊的影子——一個仰臥未醒,一個跪坐未動,手腕相連,血跡未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