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亮,肩輿行至朱雀大街南段,轎簾忽被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掀動。蕭錦寧抬手撥開簾角,街心景象撞入眼底——三五個百姓癱倒在地,口角溢沫,麵色泛青,四肢抽搐不止。一名婦人跪在血汙中搖晃倒地的漢子,嚎聲震得屋簷灰土簌簌落下。
“停轎。”她開口,聲音不大,卻壓住了街頭混亂。
隨從慌忙放下肩輿,她已躍下台階,月白襦裙掃過石板縫隙裡的殘雪。藥囊自腰間解下,銀簪挑出小瓷瓶,指尖蘸取患者舌苔殘留物細嗅。再俯身檢視瞳孔,又翻起衣袖察其臂內瘀斑。片刻,她直起身,對隨從道:“取爐來,架灶煎藥。”
銅爐很快支起,陶釜置於炭火之上。她自藥囊中取出數株乾枯藍玉狀草藥,投入釜中加水。那草葉形如九瓣蓮紋,邊緣微泛寒光,正是九葉冰蓮。火舌舔上釜底,水汽漸升,藥香隨之彌散。
圍觀者漸聚,神色猶疑。有人低語:“這藥……能治?”
話音未落,兩名靛青官服的太醫署醫官快步走來,手持令牌立於爐前。“奉令巡查,此藥未經覈定,禁止私施。”年長者目光掃過沸騰藥釜,“若生變故,誰擔得起?”
蕭錦寧未抬頭,隻將一縷浮沫撇去,淡淡道:“那邊的孩子,高熱神昏,脈搏將絕。你可有更快法子?”
那人一滯。
她抬眼,目光落在地上蜷縮的幼童身上:“他撐不過半柱香。你要他死在規矩裡,還是活在破例中?”
醫官嘴唇微動,終未再言,側身退後兩步。
藥成時,陶釜蒸騰白霧。她親自舀出一碗,蹲身欲喂。人群中有男子突兀高喝:“她是侯府假千金!又是妖後提拔的人,安知不是來毒咱們的?”
四下嘩然,眾人紛紛後退。
蕭錦寧垂眸,冷笑一聲,不再多言。她伸手抱起那昏迷孩童,一手掰開其唇齒,一手穩穩傾藥入喉。動作利落,無分毫遲疑。湯汁順嘴角滑落,滲入衣襟。
人群屏息。
一盞茶後,孩童呼吸由急促轉為平穩,額上滾燙漸退,眼皮輕顫,竟發出一聲微弱啼哭。她將其交還撲上前的婦人,站起身,拂了拂袖角塵土,隻道:“藥在此,信不信,由你。”
老婦抱著退燒的孩子跪倒在地,額頭觸地:“活菩薩啊!”
呼聲如潮水般湧起。百姓爭先上前,端碗接藥,有人甚至以空碗相求,願帶回家中救治親人。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丈捧藥在手,老淚縱橫:“國夫人救命,我一家老小全靠這一碗了!”
她命隨從將剩餘藥劑分裝十壺,一一交予街坊長者,親授煎法:“每日午時熬一劑,連服三日。不可擅自加料,亦不可與酒同服。”
交代完畢,她轉身登輿。
轎簾將落未落之際,她回望一眼。街頭跪謝者成片,藥香混著炭火氣息瀰漫整條長街。她低聲自語:“瘟源未除,這隻是開始。”
肩輿抬起,轉向宮門方向徐行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