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明,宮門剛啟。一輛青帷肩輿自侯府西角門抬出,穿朱雀大街,過承天門闕,直入東宮側巷。轎簾掀開一角,蕭錦寧袖中手指微動,賬冊邊角硌著掌心,昨夜寫下的那個“盯”字還在窗紙上未乾,她已將局佈下。
戶部賬房密室燈火通明。三疊黃冊攤在長案上,墨跡深淺不一,銀流數目層層巢狀。蕭錦寧立於案前,指尖點過其中一頁:“同日申時,兩筆‘烽燧修繕’支出,名目相同,數額相異,一筆三千兩,一筆十萬兩。”她抬眼看向垂首侍立的戶部主事,“庫銀簿記隻出一筆,哪一筆是真?”
那官員四十許,青袍補服齊整,額角沁汗卻強撐鎮定:“回大人,賬目皆由尚書親核,層層畫押,絕無疏漏。”
她不語,抽出一支硃筆,在三處賬目間勾連紅線。線條交錯如蛛網,最終彙聚於一筆彙往北境的軍餉撥付——十萬兩白銀,註明“即日解運”,可兵部回執至今未達。
“你經手此賬多久?”她問。
“……三年。”
“三年裡,這筆款項每月列支,從無稽查?”她聲音不高,目光卻盯在他臉上。
“向來如此。”他喉結滾動,“戶部自有規製,小人不敢擅斷。”
蕭錦寧閉目。
心鏡通啟。
耳邊瞬時響起低沉雜音,繼而一道心聲浮現:“……隻說不知,淑妃答應過保我全家……五千兩已入後宅地窖,三日後便送妻兒離京……”
她睜眼,直視對方瞳孔,冷聲質問:“淑妃給了你多少好處?”
那官員渾身一震,冷汗沿鬢滑落,雙膝發軟,撲通跪地:“五千兩白銀……小人隻拿了五千兩……餘款皆歸上峰……求大人開恩!”
她未動,隻將手中賬冊合攏,紅線索在封皮上勒出深痕。
肩輿再起時,天色微亮。宮道石板泛著晨露濕光,禁軍巡哨換崗的鐵甲聲由遠及近。她未回頭,隻將賬冊緊貼袖中,步履沉穩踏入東宮偏殿。
齊珩已在殿內。
玄色蟒袍覆身,鎏金骨扇擱在案角。他倚坐軟榻,麵色略顯蒼白,指節輕叩檀木案沿,三下,停頓,又三下。聽見腳步聲,抬眼望來。
“查清了?”
她上前,雙手呈上賬冊:“邊軍三年軍餉,共缺十七萬八千兩。偽造支出三十七筆,其中十萬兩假托‘烽燧修繕’,實未動工。經手主事已招供,受賄五千兩,幕後指向舊幕僚私章用印。”
齊珩翻開賬冊,目光掃至末頁用印處,指腹摩挲那枚私章輪廓。片刻,眼神漸冷。
謀士立於側後,低聲勸:“殿下,此事牽連甚廣,或需緩查……”
話未說完,齊珩猛然拍案而起,力道之重,震得硯台跳起,墨汁濺上袖口。他未看傷處,隻冷冷吐出一字:“斬。”
殿外鐵甲應聲列隊,步伐整齊,由遠逼近。
“即刻押赴市曹,昭告天下——膽敢剋扣軍餉者,此為例。”
官員被拖出偏殿時麵如死灰,一路哀嚎漸遠,終被宮牆吞冇。
蕭錦寧立於階下,手中賬冊緩緩合攏,低語:“這一環斷了,後麵的鏈子纔會繃緊。”
她轉身出殿。
宮門外,肩輿靜候。天光浮於簷角,照得琉璃瓦泛出冷青色。她登轎前回首一眼,宮城深處霧氣未散,某處窗欞微動,似有影閃過。
她未言,隻將賬冊塞入袖袋,指尖觸到底層一張未署名的副冊抄件,紙麵粗糙,墨色稍淡。
轎簾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