轎行至朱雀大街中段,暮鼓初響。她閉目,靈識沉入玲瓏墟。
墟內無風,卻有光。不是日光,也不是燭火,是自地底滲出的微芒,映得山巒輪廓分明,溪流蜿蜒如帶。她足下所立之地,原是石室門前三步見方的硬土,此刻已成一片平曠原野,目之所及,丘陵起伏,林木森然,遠處山脊如刃,割開灰白天幕。靈識一掃,數字浮於心間:兩千三百萬畝。不多不少,整整齊齊。
她未驚,亦未喜。隻將意識往西南移去。
路徑變了。原先那條通向碧血蠍巢的碎石小徑早已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半尺高的紫莖草叢,葉麵泛著鐵鏽色光澤。她踏步而行,草葉擦過靴麵,發出細碎沙響。越往裡走,空氣越沉,帶著一股濃烈腥氣,似陳年鐵鏽混著新剖開的甲殼。
碧血蠍群聚在一處窪地中央。
數萬隻蠍子靜伏不動,黑甲泛藍,尾鉤高翹,如一片凝固的墨海。海心立著一隻巨蠍,身長逾丈,甲殼厚如龜背,通體赤紅中透出幽碧,腹下八足粗壯如柱,足尖鉤刺泛著冷光。最顯眼的是它腹部——鼓脹如懷胎七月的婦人,皮肉繃緊發亮,隱約可見內裡紫光流轉,似有活物搏動。
阿雪蹲在窪地邊緣一塊青岩上,銀毛被墟內微光映出淡藍,左耳月牙疤清晰可見。她未化人形,狐身蜷縮,前爪搭在岩沿,尾巴垂落,尖梢微微顫動。見蕭錦寧來,她仰頭輕嗚一聲,聲音低啞,像枯枝刮過石麵。
蕭錦寧停步,距蠍群百步。
她未靠近,隻抬手示意阿雪退後。阿雪低頭,鼻尖蹭了蹭岩麵,隨即縱身躍下,落在她腳邊,仰頭望著蠍後,豎瞳收縮成一線。
蕭錦寧頷首。
阿雪邁步上前,爪子輕碰蠍後前足關節。那巨蠍紋絲不動,隻尾鉤微顫,腹下紫光驟盛。片刻之後,腹甲縫隙張開一線,一枚紫卵滑出,墜地無聲。卵殼如半透明琉璃,內裡一團暗影緩緩旋轉。接著是第二枚、第三枚……百枚紫卵接連落地,堆疊如丘,表麵泛起細密水珠,蒸騰出淡淡白氣。
蕭錦寧緩步上前,自袖中取出一隻寸許長的白玉盒。盒蓋掀開,內裡蟻群靜伏,如墨砂堆疊。她未動蟻群,隻將盒口對準卵堆,默唸口訣。玉盒微震,盒口生出一股吸力,百枚紫卵次第騰空,魚貫而入。盒蓋合攏,哢噠一聲輕響。
她收盒入袖,指尖觸到盒壁微溫。
阿雪蹲坐原地,吐出一口濁氣,銀毛蓬鬆,左耳疤痕泛起微紅。她未回望蠍後,隻將頭靠在蕭錦寧小腿外側,鼻尖輕輕蹭了蹭布料。
蕭錦寧俯身,右手撫過阿雪頭頂,指腹擦過那道月牙疤。疤下皮肉微熱,似有餘力未散。她未多留,轉身退出墟界。
靈識歸位。
她仍坐在轎中,右手袖袋緊貼玉盒,左耳後隱線溫熱未消。轎簾垂落,窗外暮色漸深,朱雀大街兩旁燈籠次第亮起,昏黃光暈浮在青石板上,晃動如水。
轎行至侯府西角門,轎伕停步,放下轎杠。她掀簾而出,未等丫鬟打傘,徑直穿過垂花門,轉入內院。廊下燈籠照著她鴉青衣襬,腳步不疾不徐,腕上布條隨動作微晃,露出底下淺紅裂口。
她步入閨房,反手掩上門。窗紙糊得嚴實,隻留一道細縫透氣。她走到窗邊,伸手推開半扇窗扇。
夜風撲麵,帶著初春的涼意與泥土微腥。她未點燈,隻借窗外燈籠餘光,目光掃過簷角、瓦楞、牆頭。視線停駐在屋脊西北角。
一隻黑鴉掠過。
翅影劃破暮色,雙翼展開近三尺,飛得極低,幾乎擦過瓦片。它未鳴叫,亦未盤旋,直直朝宮城方向飛去,翅尖掠過最後一盞燈籠時,羽尖沾了點昏黃光暈,一閃即冇。
她眯眼,目光追著那點黑影,直至其冇入宮牆陰影。
袖袋中玉盒微沉。
她未動,隻將左手按在右腕傷口上,指腹擦過裂口邊緣,血絲滲出,又被布條吸儘。窗外風聲稍大,吹得窗紙簌簌輕響。
她收回手,指尖在窗框上輕輕一叩,三聲,短促,均勻。
然後她轉身,走向案幾。案上素箋鋪展,墨跡未乾,是白日太醫署晨會時記下的《醫德經》節錄。她拿起鎮紙,壓住紙角,又取過一方青玉硯,揭開蓋子,內裡墨汁濃稠,泛著幽光。
她未磨墨,隻將鎮紙推至硯池邊,指尖蘸了點墨,在素箋空白處寫下兩個字:
“盯。”
墨跡未乾,窗外風勢忽轉,捲起簷角銅鈴,叮噹一聲脆響。
她擱下鎮紙,袖口滑落,遮住腕上布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