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仍保持著之前的姿態,左手按在腕部布條上,感受著底下未平的搏動。袖中指尖輕釦,血書副本緊貼掌心。她轉身,步履不疾不徐,踏進太醫署側門。
青磚鋪地,藥氣浮動。廊下雜役正掃去昨夜落雪,竹帚劃過石縫發出沙沙輕響。她徑直穿過迴廊,鴉青勁裝下襬沾了塵灰也不曾拂去,腰間素麵藥囊隨步伐輕晃,內裡三粒雪蓮丹未曾取出,也未添新物。正堂門前銅鐘未響,卻已有二十餘名醫官陸續到場,或低頭整理衣冠,或交頭接耳低語,目光頻頻投向主位方向。
她踏上高階,足音沉穩。眾聲即止。
案首已置一卷《醫德經》,黃麻紙頁未裁齊邊,墨字方正,是她親手謄錄。她將血書副本收入袖袋深處,取下腰間水囊飲了一口——水仍是靈泉泡過的甘草片味,舌根苦意未散。放下水囊時,她開口:“即日起,每日卯時三刻,全體醫官集於正堂,誦經明誌。”
無人應聲。
她目光掃過全場,二十一名醫官,除三人年少者外,餘者皆鬚髮微霜,袍角繡著不同品級紋樣。這些人曾在她幼時稱她“奇才”,也在她失蹤十二年後斷言“女子終難承大任”。如今她歸來不過月餘,雖有太子授職文書,卻仍未入他們眼中。
“醫者仁心,德行為先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若連經文都懶誦,何談濟世?”
一名雜役捧來新規告示,貼於廊柱。墨跡初乾,寫著:凡缺勤一次者,罰俸三日;遲到一刻者,記過一樁;誦讀錯漏三處以上者,停職查辦。
堂下騷動起來。有人皺眉,有人冷笑,更有一人拄杖而出——正是太醫院老供奉孫景和,五品銜,行醫四十餘年,曾為三朝皇室診脈。
他立於階前,白鬚顫動:“國夫人此令,怕不合祖製。”
她未動。
“太醫署自開署以來,從未有過晨會誦經之例。且夫人雖有職牒,然女子執掌醫署,前無古人。老夫鬥膽問一句——”他頓了一頓,聲調拔高,“女子豈能管太醫署?”
滿堂寂靜。
其餘醫官低頭垂手,眼角餘光偷瞄上首。有人額角滲汗,有人指節發白,都在等她如何應對。
她坐在主位,不動怒,亦不辯解。右手緩緩抬起,指尖輕揚,似彈去袖上浮塵。一道極淡煙霧自指間逸出,近乎無形,隨晨風飄向孫景和雙膝。
老供奉尚在挺胸昂首,忽覺腿彎一麻,如針紮蟻噬,腳下猛地一軟,撲通跪倒。
他掙紮欲起,雙手撐地,額頭青筋暴起,卻使不上力。雙腿如同離體,知覺仍在,卻無法動作。他抬頭,眼中驚怒交加:“你……你使什麼妖法!”
她起身,緩步走下台階,靴底敲擊青磚,一聲一聲。走到他麵前,俯視。
“我十二歲便當太醫署首席,你行嗎?”
聲音平直,無怒意,亦無譏諷,隻是陳述事實。
孫景和張口欲言,喉頭滾動,竟發不出完整音節。他看著她杏眼含霧,唇角微抿,一如當年那個站在禦前背《千金方》的小女孩。可那眼神深處,冷得像井底寒鐵。
她不再看他,轉身歸座,袍角拂過地麵,不留痕跡。
滿堂死寂。
有人吞嚥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。另一名年長醫官悄悄往後退了半步,撞到身後同僚,兩人皆是一震,忙低頭斂目。
她端坐主位,環視全場,朗聲道:“規矩既立,望諸君共守。若有違者——”她略一頓,“不止麻腿。”
話音落下,堂內空氣彷彿凝滯。窗外風吹簷鈴,叮噹一響,驚得數人肩膀微抖。
片刻後,一名年輕醫官跪伏於地,額頭觸磚:“恭賀國夫人!”
這一聲如破冰之錘。
緊接著,第二人跪下,第三人、第四人……不過十息之間,堂中二十一人儘數伏拜,齊聲高呼:“恭賀國夫人!”聲浪穿梁越棟,驚起屋脊上棲鳥數隻,撲棱飛走。
她微微頷首,未起身還禮,亦未言語嘉獎。唯指尖輕叩案沿,一下,又一下,節奏平穩,似默許,亦似審視。
陽光斜照進正堂,落在她肩頭,映出藥囊上銀線繡的一株斷腸草圖案——線條簡潔,不顯眼,卻銳利如刃。
堂外,百官陸續抵達。他們是隸屬太醫署體係的外圍官員,有掌庫司藥的六品典簿,有負責疫病巡查的七品巡醫,也有各州進京述職的醫政小吏。聽聞今日晨會有變,紛紛趕來觀望。見堂內眾人跪地齊呼,麵麵相覷,卻不敢遲疑,陸續跟著跪下,口中亦喊:“恭賀國夫人!”
呼聲再度響起,比先前更為洪亮,震動庭院磚石。
她仍坐著,目光從伏拜的人群頭上掠過,落到門外石階下的銅鐘上。那鐘剛被雜役擦過,表麵泛著冷光,鐘槌懸垂不動。
冇有人知道,她袖中那隻盛著血書副本的手,始終未曾鬆開。指尖已被紙角磨出一道淺痕,滲出血絲,浸入布料,顏色暗沉。
但她神色如常。
一名老醫官跪得太久,膝蓋痠麻,悄悄挪動了一下。她眼角餘光瞥見,指尖叩案的節奏不變,卻忽然道:“今日誦經,現在開始。”
眾人一凜,連忙挺直腰背。
她翻開《醫德經》,清聲念道:“凡為醫之道,必先正己,而後救人……”
聲音平穩,一字一句,傳遍正堂內外。
所有人跟著誦讀,聲如潮湧。
孫景和仍跪在原地,雙膝麻木未解,隻能以手撐地,勉強維持姿勢。他嘴唇翕動,終究冇能跟上誦讀的節奏。
日光漸高,照進太醫署正堂,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橫貫整片跪伏的人群。影子儘頭,落在門檻之外的一塊殘碑上——那是前代太醫令所立,上書“仁術濟世”四字,右下角裂開一道細縫,像是多年前被人用刀劈過。
她冇有看那碑。
誦經聲持續不斷,整齊劃一。
堂前香爐升起一縷青煙,是她入堂時命人點燃的安神香——未摻任何藥物,純粹用來定神。菸絲筆直升起,在空中微微扭動,像一條靜止的蛇。
她坐在主位,接受百官跪拜,尊號“國夫人”被公開承認,神情冷峻未動,仍居原地,處於權力巔峰狀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