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未穩,西郊墳地浮著一層薄霧,土腥氣混著陳年香灰味,鑽進鼻腔裡發苦。
蕭錦寧踩著碎石小徑走近,靴底碾過枯枝,發出乾澀的裂響。她未帶隨從,隻腰間懸著一隻素麵藥囊,發間毒針簪在微光下泛青。左手腕上那道新結的血痂被布條裹得嚴實,指腹按上去,仍能覺出皮肉底下跳動的鈍痛。
墳頭塌了一半,封土散亂堆在四周,不像盜墓賊刨的坑,倒似用鐵鍬齊整掘開,再草草回填。她蹲下身,指尖撥開浮土,露出底下新鮮斷層——泥色深褐,邊緣齊整,鏟痕斜切入地三寸,力道均勻,絕非一人倉促所為。
風掠過荒草,捲起幾縷淡不可察的甜香。她抬眼掃向東南角一株枯死的夾竹桃,枝乾焦黑,葉脈卻泛著異樣青灰。這味兒她認得:鵝梨帳中香摻了三錢紫蘇子、半錢麝香,再加一味宮中特供的安神膏,專為壓住血腥氣而調。
她直起身,朝墳後三步遠的槐樹根部望去。樹皮被利刃削去一塊,露出底下新鮮木色,刻著一道淺痕——不是字,是半枚指甲蓋大小的鳳紋,翅尖微翹,與宮中尚服局印鑒邊角一致。
她未動,隻將袖口往下拉了半寸,遮住腕上滲血的布條。
片刻後,枯樹洞裡窸窣作響,一個佝僂身影爬了出來。那人穿著粗麻短褐,臉上糊著泥灰,膝蓋處磨破兩處,露出青紫淤痕。他撲通跪倒,額頭磕在凍硬的地上,聲音抖得不成調:“國夫人……小的不敢瞞,昨夜三更,來了六個人,穿黑衣,腰佩銅牌,上麵刻著‘內侍省直隸’……”
蕭錦寧冇應聲,隻從懷中取出一方油紙包,展開後是一張泛黃舊紙——硃砂批註的奏摺抄件,字跡娟秀鋒利,“今”字末筆頓鉤如鶴膝,墨色沉厚,暈染自然。
她又從棺木縫隙中抽出那封黃絹血書,攤在掌心。血未全乾,指尖輕觸,鐵鏽味刺鼻。她將“殺”字與抄件“今”字並排比對:鉤挑弧度、落筆力度、墨漬向右下微洇的走向,分毫不差。
再翻轉血書背麵,迎著光細看邊緣——金粉描邊,在晨光裡泛出極淡的赭紅,正是尚服局特製箋紙纔有的工藝。民間禁用,違者杖八十,流三千裡。
墓奴伏在地上,肩膀劇烈起伏,忽然抬頭,眼中全是淚:“他們掘開棺蓋時,小的躲在碑後……親眼見那領頭的從懷裡掏出這封書,塞進屍骨胸前空處……臨走前,他拍我肩膀說:‘娘娘有令,若事發,殺我全家。’”
蕭錦寧終於開口,聲音平直無波:“哪位娘娘?”
“淑妃……”墓奴喉頭滾動,唾沫咽得艱難,“小的……小的曾在永寧宮外掃過三年雪,認得她身邊掌事姑姑的手勢……那銅牌背麵,刻著一隻銜珠九鸞。”
她垂眸,將血書重新裹進油紙,三層纏緊,再以火漆封口。火漆凝固時,她右手拇指緩緩摩挲過簪尾——毒針已滑入指腹,冰涼堅硬。
轉身前,她掃了眼墓奴:“衙門差役半個時辰後到。你跟他們走,隻說所見,不說所想。”
墓奴癱坐在地,嘴唇翕動,卻再發不出聲。
蕭錦寧沿原路返回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。風掀動她鴉青勁裝下襬,露出腰間藥囊一角,裡麵盛著三粒雪蓮丹、半截斷腸草莖、一枚未啟封的噬金蟻卵囊。
行至官道岔口,她停步,解下腰間水囊,仰頭灌了一口。水入喉微涼,舌根泛起一絲苦味——是靈泉泡過的甘草片,壓住了血氣上湧的腥甜。
她抬手,將油紙包交予立在道旁的侍女。那侍女不過十五六歲,眉目清秀,雙手接過時指節繃緊,顯是知道此物分量。
“送去東宮。”蕭錦寧道,“親手交至太子案前。若遇阻攔,報我名號,說‘血書一封,證在人前’。”
侍女低頭應是,轉身疾步而去,裙裾翻飛,未沾半點塵土。
蕭錦寧未再看,隻立於道中,北風捲衣,吹得她額前碎髮貼在汗濕的皮膚上。她望著遠處宮牆輪廓,目光沉靜,像刀刃淬過冷水。
“這毒婦,該千刀萬剮。”
話音落,她袖中手指微屈,毒針無聲滑回簪中。簪尖寒光一閃,隨即隱冇於發間。
道旁老柳樹上,一隻烏鴉撲棱翅膀飛起,翅尖掠過她眼角。她未眨眼,睫毛未顫,隻將左手按在腕部布條之上,指腹用力,壓住底下尚未止息的搏動。
前方驛馬蹄聲由遠及近,踏碎薄冰,濺起細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