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透,蕭錦寧已登車出宮。馬車行於官道,車輪碾過殘雪,發出沉悶的咯吱聲。她靠在車廂壁上,左手腕纏著素布,血跡從內裡滲出一點,早已凝成暗紅。昨夜割腕獻血喚醒還魂草,五臟翻湧的鈍痛仍未散去,呼吸稍重,肋骨處便傳來鋸齒般的拉扯感。
她閉目調息,指尖壓住藥囊邊緣,確認銀針仍在原位。阿雪蜷在腳邊,狐毛沾著夜露,鼻息微弱。一人一狐皆未歇夠,但事不能等。
水師營在江灣北岸,三麵環水,僅一條土路通入。守營兵卒見車駕令牌,遲疑片刻才放行。營中燈火稀疏,灶火餘燼未熄,幾隊巡哨往來不定,氣氛緊繃。
蕭錦寧下車,直赴庫房。參將迎出,身披鐵甲,腰佩長刀,麵色倨傲。他拱手作禮,動作敷衍:“太醫署何時管起軍械來了?”
“奉旨查驗走私藥材流向。”她聲音平緩,目光落在他刀柄上,“昨有密報,一批毒草經水路轉運,藏於軍用箱籠之中。需驗各部主官隨身之物,以防染毒。”
參將冷笑:“我刀不離身,從未沾過藥材。”
“那就更該查驗。”她不動聲色,“若真清白,何懼一試?”
他眉頭一皺,終是解下佩刀,遞出。
蕭錦寧接過,手指撫過刀鞘,觸到一處細微凹痕。她取出隨身瓷瓶,倒出半盞赤褐色液體——太醫署特製毒酒,遇隱紋可顯形。酒液順著刀柄縫隙流入,起初無異,片刻後,木質紋理間浮出一道刻痕:一隻盤龍銜珠,三爪朝天,正是三皇子私印。
參將瞳孔驟縮,伸手欲奪:“此乃偽造!”
“刀是你佩的,印是你刻的。”她抬眼看他,語氣未變,“還是說,你不知這印記來曆?”
參將喉頭滾動,強自鎮定:“三皇子已死,我效忠朝廷,豈會留此舊物?必是有人陷害!”
蕭錦寧不答,隻將靈泉滴入酒中。泉水出自玲瓏墟,雖不顯於外,卻能激化隱性反應。刀柄木紋再度變化,北狄文緩緩浮現——“狼血為誓,共裂南疆”。
她抬腳,踩上參將麵門,力道沉穩,將其推跪於地。
“原來你,不僅是三皇子的人。”她俯視著他,“你還替北狄傳信、運貨、殺我斥候。水師戰船夜間出港,裝的是鹽引,卸的是毒草與鐵器。你說,是誰給你下的令?”
參將雙目暴睜,掙紮未果,嘴中怒罵:“妖女!你怎敢動我——!”
話音未落,風聲驟起。
箭雨自營帳高處射來,密集如蝗,直取蕭錦寧咽喉。她未及退,阿雪猛然躍起,撞向她腰側,兩人力道疊加,滾入泥中。一支箭擦過肩頭,帶出淺血痕。另一支釘入地麵,箭桿末端綁著油紙密信。
她就地翻身,拾起信件,借庫房門前火把光辨認封口——宮中禦用蠟印,印紋為鳳銜蓮,屬淑妃寢殿專用。
她拆信,展開。
婚書。
墨字清晰:淑妃願以己身嫁北狄可汗,換鐵騎十萬,共伐大周,事成後分江南為王。落款處按有硃砂指印,另有北狄狼圖騰烙記。
火光映在她臉上,明暗交錯。
她站起身,一腳仍踩在參將麵上,未鬆半分。右手舉起婚書,對著營前篝火。
“這婚書,”她聲音不高,卻穿透風聲,“該燒給地下的三皇子看看。”
紙角觸火,瞬間騰起烈焰。火舌捲過“永結同心”四字,焦黑捲曲,灰燼飛散。
四周巡哨停滯,暗處人影晃動,三皇子舊部潛伏者紛紛隱退。無人上前奪信,亦無人開口。
參將在腳下嘶吼:“你毀不得此約!北狄大軍已至雁門關外——”
“那你更該死。”她低頭看他,眼神冷如深井,“勾結外敵,叛國通賊,你當自己還能活著出營?”
遠處傳來腳步聲,親兵持繩索趕來。她鬆腳,任其被反綁押走。參將一路怒罵,聲漸遠。
她立於火前,手中剩下一角殘片,尚未燃儘。阿雪伏在身旁,喘息粗重,狐尾微微顫抖。
“回宮。”她低聲說,轉身走向馬車。
車簾掀開刹那,她忽覺喉間腥甜,仰頭忍住。袖中帕子已濕透,不敢再咳。
登車後,她將殘信收入袖袋,貼身藏好。阿雪勉強躍上踏板,跌入車內。
車輪啟動,碾過凍土。
她閉目,手指壓住腕間傷口,氣息緩慢下沉。識海中,玲瓏墟靜立如初,靈泉無聲流淌,薄田角落,那株幽藍六瓣的不死草仍在寒光中輕顫。
她未看它,也未采它。
馬車駛離水師營,身後火光漸遠,營地重歸寂靜。唯有風捲灰燼,掠過囚籠鐵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