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透,蕭錦寧的馬車碾過宮門青石,車輪聲沉悶,車身微晃。她倚在車廂壁上,左手腕纏著素布,血跡已凝成暗褐,邊緣微微發硬。阿雪蜷在腳邊,狐形未變,鼻息淺促,毛色黯淡。一人一狐皆未歇夠,但事不能等。
丹房在東宮西側偏殿,臨湖而建,四麵無窗,唯南牆開一窄門,供人進出。她推門而入時,爐火正弱,丹鼎半冷。昨夜從水師營帶回的殘信貼身藏著,袖袋微鼓,但她未取,隻將藥囊解下,放在案角。指尖觸到銀針,確認其在,才鬆手。
她坐至爐前,揭開鼎蓋,內裡藥渣乾結如炭。這是昨日強啟靈火煉丹留下的敗局——彼時她剛回宮,喉間腥甜未散,真氣不繼,爐心火脈驟然崩斷,丹未成而氣先竭。此刻再啟,須得一氣嗬成,否則鼎爆人傷。
她咬破指尖,血滴入爐底凹槽。血珠滾落,觸及殘灰,忽地泛起一層極淡的青光。那是玲瓏墟靈泉之效,雖未顯於外,卻隨她血脈流轉,悄然激化藥性。爐底火線複燃,由暗紅轉為金赤,火焰穩住。
門外腳步聲起。
齊珩推門進來,玄色蟒袍未換,腰間鎏金骨扇輕垂。他一眼看見她腕上滲血,眉頭一動,未言,徑直走到身後,掌心貼上她後背命門穴。一股溫潤內力緩緩注入,與她體內殘損真氣相融。
她未回頭,隻低聲:“不必。”
“你撐不住。”他說。
爐火突跳,鼎蓋輕震。兩人氣息交彙刹那,火勢陡升,金焰衝頂,轟然一聲,鼎蓋彈開三寸,一道金光直射屋頂梁木,映得滿室通明。
延年丹成。
她伸手取出,丹丸渾圓,色如熔金,握在掌心微燙,藥香清冽,不散不濁。她凝視片刻,抬眼看向銅鏡。
齊珩站在鏡前,臉上多年沉積的青黑毒斑,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。肌膚由灰敗轉為玉白,眉宇間的滯澀之氣儘消,輪廓清晰如刀刻。他望著鏡中自己,恍然一瞬,似認不出。
他忽地轉身,一步上前,一手攬住她腰肢,將她帶入懷中。力道不重,卻穩,不容掙脫。
“現在,”他低笑,聲音清朗如春溪破冰,“配得上朕的皇後了。”
她未動,也未應,隻將丹藥置於掌心,指尖用力,輕輕掰作兩半。
金光自裂口溢位,如絲浮動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她說,“同生共死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沉靜,隨即抬起手,咬破自己指尖,血珠滴落丹上。血滲入金紋,丹藥微顫,竟不分裂,反似共鳴。
兩人同時仰頭,將半枚丹藥吞下。
刹那間,金光自喉間升起,沿經脈蔓延,貫入心府。她眼前一黑,旋即浮現畫麵——枯井幽深,她墜落,衣袂翻飛,指尖抓不住井壁青苔,身後是趙清婉冷笑的臉。
同一瞬,他亦閉目,唇色發白——宮中寢殿,母後倒地,杯中毒酒未涼,淑妃立於簾後,指尖撚著佛珠,唇角微揚。
記憶交錯,痛楚同承。她幾乎鬆手,卻想起水師營火前獨自忍痛的模樣,此刻卻有人與她共擔一切。她反手攥緊他,十指緊扣,不肯放。
白神醫不知何時已立於門側,手中藥冊滑落,跪地不起。
“這丹……需以情為引。”他老淚縱橫,嗓音發顫,“陛下與娘娘……早已心魂相係!”
話音未落,兩人交握之手,忽有金紅細絲自皮膚下浮出,如藤蔓纏繞,一圈圈裹緊手腕,絲絲縷縷,映得滿室生輝。那絲線不見於外物,唯觀者心知其在,似從血脈深處長出,連筋絡骨。
齊珩低頭看那情絲,又抬眼望她,嘴角微揚,未語。
她亦回望,眼中光亮如星,不閃不避。
白神醫被人扶起,退至角落,低聲囑咐宮人封鎖丹房,嚴禁外傳。親衛領命,關門落鎖,室內隻剩爐火餘燼微紅,映照二人身影交疊,不動如畫。
她仍握著他手,未曾鬆開。
丹房外,天色漸明,湖麵浮霧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