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珩被抬進藥廬時,天光尚未破曉。兩名禁衛抬著竹榻穿過庭院,腳步急促卻不敢發出聲響。蕭錦寧正坐在偏殿案前翻閱昨日寫下的殘部名單,聽見外頭動靜,指尖一頓,筆尖在紙上洇開一點墨痕。
她起身出門,見竹榻上的人麵色青灰,左肩箭傷已包紮,但血漬仍從布條縫隙滲出,染黑了半邊玄色衣料。他呼吸短促,額角冷汗涔涔,唇無半點血色。
“東宮守衛疏漏。”一名禁衛低聲稟報,“刺客藏於廊下暗格,趁換崗時突襲。”
蕭錦寧未應聲,隻伸手探他脈門。三指落下,心口一沉——毒已入經絡,直逼心脈。尋常解毒湯劑壓不住,必須用還魂草煉製續命丹。
她轉身快步走入內室,自木櫃深處取出一隻青瓷小匣。匣麵刻有雲紋,以銀絲纏繞封口,是她親手設的防啟機關。打開後,一株通體泛金、根鬚如絲的草藥靜靜臥於冰蠶帕中,正是她耗費三年心血纔在玲瓏墟薄田裡種成的還魂草。
可當她將草藥置於燈下細看時,眉頭驟然鎖緊。
草葉捲曲乾枯,金色褪成灰褐,根係裂開數道細縫,靈性全失。她指尖輕觸葉片,碎屑簌簌落下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低語。這草從未離身,也未沾染任何毒物,怎會突然枯死?
她立即將箭鏃取來查驗,發現其鐵質含微量赤鱗砂——此物能擾動藥性,卻不致令還魂草徹底萎滅。真正的問題不在外因。
她召白神醫入廬。老者右眼蒙布,左手僅餘兩指,搭脈時閉目凝神,良久才睜眼,聲音微顫:“草未受損,是感應到了生機斷絕之兆……唯有至愛之血為引,方可喚醒藥性。”
蕭錦寧垂眸,未問何謂“至愛”,也不問代價幾何。她抽出腰間銀針,在左手腕內側一劃,鮮血湧出,滴入藥爐。
刹那間,爐底青光乍現,如水波盪漾。那枯草根鬚緩緩吸血,裂痕收攏,嫩綠新芽自斷口處鑽出,轉瞬蔓延整株。藥香漸起,清冽如晨露初凝。
白神醫看著這一幕,嘴唇微動,終是未阻。他知道她一旦決意,九牛難回。
藥成後,蕭錦寧親自執勺,將滾燙藥汁一勺勺喂入齊珩口中。他喉結微動,吞嚥艱難,忽地睜眼,目光渾濁卻銳利,一把扣住她仍在流血的手腕。
“再這樣下去,你會……”聲音沙啞斷裂。
她低頭看他,嘴角輕輕一揚:“用我的命換你的命,很劃算。”
他盯著她,眼神震動,似想說什麼,終究力竭,再度昏去。
白神醫上前替他理好被角,又檢視藥爐殘渣,搖頭離去。臨出門前隻留下一句:“血不可頻獻,否則五臟早衰。”
屋內重歸寂靜。
蕭錦寧坐在床畔,袖中帕子裹住傷口,血已止住。她靜坐片刻,待氣息平穩,才起身回房。
寢殿燭火未熄。她淨手漱口,低頭吐入銅盆時,忽覺喉間腥甜,一絲血線滑落水麵,旋即散開。她不動聲色,以帕掩唇,將血跡擦去。
隨後閉目調息,意識沉入識海。
玲瓏墟中,薄田依舊荒蕪,靈泉靜淌。她緩步走過藥圃,目光落在最角落的一株小草上——多年未曾開花的不死草,今夜竟綻出一朵幽藍小花,花瓣六片,寒光浮動,氣息與還魂草截然相反,不生反死,不續反蝕。
她蹲下身,指尖懸於花上寸許,未觸碰,亦未采摘。
良久,低聲自語:“還不急。”
退出空間時,她順手取過床頭安神湯飲儘,吹熄燭火,躺下就寢。
窗外更鼓敲過三響,夜風拂簾,床頭藥囊微微晃動,銀針輕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