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的晨光斜照,蕭錦寧的鞋底已碾過濕泥與碎雪,衣角微揚,發間銀針隨步輕顫。她未回頭,也不曾停頓,身後驛館漸遠,前方宮門巍然矗立。守門禁衛認出身影,未敢盤問,隻低頭讓道。她徑直穿入內廷偏殿,腳步沉穩,目光掃過廊下垂簾、案上茶具、壁角香爐,無一遺漏。
這處行轅是臨時落腳之所,陳設簡素,卻處處可藏機鋒。她落座於主位,指尖輕撫腰間藥囊,指腹摩挲著革製封口的邊緣。昨夜江中毒計雖破,但五皇子餘黨未儘,必有後手。她不飲茶,不食點心,隻令侍從將熱水置於案側,供淨手之用。片刻後,門外傳來輕緩腳步,一名宮女模樣的女子捧托盤而入,低眉順眼,步履平穩。
那宮女穿靛青窄袖襦裙,頭戴素銀簪,麵容清秀,看不出異樣。她將托盤置於案上,揭開紅綢,露出三碟點心:一碟桂花糕、一碟棗泥酥、一碟鬆子糖。香氣清淡,似無蹊蹺。
“奉命送膳。”宮女低聲說,退至一旁,雙手交疊於腹前,姿態恭謹。
蕭錦寧未動,隻垂眸看著糕點。她的手指仍貼在藥囊上,不動聲色地感知其中幾味常備試毒粉的方位。她閉了閉眼,心神沉靜,悄然發動“心鏡通”。
刹那間,一道念頭如刀刻般湧入腦海:【這糕點裡下了蝕骨粉,吃下三刻鐘內骨髓自溶,連太醫都查不出痕跡。隻要她嚥下一口,我便可脫身。五皇子許我活命,還賜田產……】
她睜眼,神色未變。
蝕骨粉極難辨識,遇水即化,入口無味,唯有一點——遇銀則黑。她緩緩抬手,取了一小塊桂花糕,放入口中,細細咀嚼。甜膩之味瀰漫舌尖,確無異常。她皺眉,吐出殘渣於帕中,輕聲道:“太甜。”
那宮女肩頭微鬆,呼吸略重,額角滲出細汗,在日光下泛出油光。她以為得逞,眼神一閃,似有暗喜掠過。
蕭錦寧不動聲色,將帕子疊好,置於案角。她忽然抬手,袖中銀針疾射而出,快如電閃,直貫宮女天靈蓋下方髮際線處,針尾嗡鳴震顫。宮女渾身一僵,雙膝發軟,跪倒在地,卻未昏厥,隻是四肢麻木,無法動彈。
“蝕骨粉遇銀變黑,你的指甲……”蕭錦寧站起身,緩步上前,聲音平靜如常。
宮女本能低頭,目光觸及自己十指指尖——邊緣已泛烏青,如同墨染。她瞳孔驟縮,喉頭滾動,一句話也說不出。毒素早已經由指尖微傷處滲入體內,此刻血脈流轉,毒已入腑。
蕭錦寧俯視她,語氣未揚,卻字字清晰:“你掌心有薄繭,非長期執帚所能形成,應是常握短刃;左袖內側有細微劃痕,藏過薄刃;進門前曾在廊柱後停留七息,確認無人尾隨。這些事,不是巧合。”
她退後半步,抬手示意:“來人。”
話音未落,殿門被推開。齊珩持劍而入,玄色蟒袍未整,腰間佩劍已出鞘半寸。他目光掃過地上宮女,又看向案上點心,冷聲道:“查驗過了,她是五皇子舊部,三個月前混入內廷,頂替真宮女身份。”
他走近,劍鋒緩緩壓上宮女脖頸,寒光映出她臉上驚恐。她嘴唇顫抖,終是開口:“我不是……我是奉命行事……淑妃娘娘說,隻要除掉她,便讓我家人平安離京……”
“淑妃?”蕭錦寧輕笑一聲,搖頭,“你不過是個棄子。她若真要保你家人,怎會讓你親手送毒?”
她轉身走向案邊,取過清水漱口,將口中殘渣儘數吐入銅盆。隨後取出一塊乾淨帕子,慢條斯理擦乾唇角。動作從容,彷彿方纔不過處置了一隻闖入殿中的飛蛾。
齊珩收劍入鞘,向門外揮了下手。兩名禁衛入內,架起那宮女便走。她掙紮不得,лишь發出幾聲嗚咽,終被拖出殿外,再無聲息。
殿內重歸寂靜。
蕭錦寧走到窗前,推開半扇。陽光灑入,照在她指尖。她伸出舌頭,輕輕舔去殘留的一粒糕屑,味道依舊甜膩。她眯了眯眼,低聲道:“讓淑妃看看,她的人有多蠢。”
齊珩立於門畔,望著她背影。她站得筆直,月白襦裙纖塵不染,發間銀針在光下泛出冷芒。他未說話,隻輕輕咳了兩聲,耳尖微紅。
“她會再派人。”他說。
“會。”她答,“但她不會再用毒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因為她已知,我識毒,更懂人心。”
她轉過身,目光落在空了的托盤上。三碟點心尚有大半,顏色如初,香氣未散。她伸手,將整盤推至案角,任其暴露於光下。若有細察,可見糕體表麵已有細微裂紋,那是銀針刺入時激起的微震所致。
“蝕骨粉雖無味,但受熱易析出結晶,遇光則顯灰斑。”她說,“明日午時,這盤點心會變色。屆時,自有該看的人看見。”
齊珩點頭,示意身旁侍從將托盤封存,送往內務司備案。
殿外風起,吹動簷角銅鈴,叮噹輕響。遠處宮牆之下,幾名內侍正搬運木箱,箱上印著“禦膳監”三字。其中一人抬頭望了偏殿一眼,見窗扉半開,立著一道素色身影,連忙低頭避開視線,加快腳步離去。
蕭錦寧並未注意那些人。她隻盯著窗外一片飄過的雲影,緩緩收回目光。藥囊仍在腰間,未動分毫。她今日尚未使用第二次讀心術,心境澄明,脈息平穩。
她坐回案前,取過紙筆,寫下一行字:“五皇子殘部,潛伏者至少三人,其一在禦膳監,其二在更衣局,其三未現。”寫罷,折起紙條,塞入信封,蓋上私印。
她將信擱於案角,與那空托盤並列。
齊珩站在門口,欲言又止。
她抬手,製止他開口。“不必多言。今日之事,不過開端。她們想用暗處的手殺我,我便讓暗處的一切,都見光。”
他說:“你要留在這裡?”
“要。”她答,“他們還會來。下一次,或許帶的是湯藥,或是熏香,甚至是‘請安’的茶禮。我若不在,誰來嘗?”
他沉默片刻,終是點頭。“我留四名禁衛在外,隨時聽令。”
“不必。”她搖頭,“兩人足矣。太多人,反而打草驚蛇。”
他不再堅持,隻深深看了她一眼,轉身離去。步伐穩健,背影挺直,卻在跨出門檻時微微一頓,左手扶了下腰側,似有隱痛。
殿門合上。
蕭錦寧獨自坐在案前,陽光移過地麵,照在她手背上。她低頭,看著指尖——那裡有一道昨日江畔留下的細小劃傷,已結痂。她輕輕摩挲傷處,未覺疼痛。
藥囊中的試毒銀針,依舊冰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