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停在門檻前,屋內銅爐未燃,紙信靜臥。蕭錦寧閉目端坐於舊案之後,指尖搭在袖中銀針上,呼吸漸沉。她心神一動,意識如絲線抽離軀殼,悄然墜入識海深處。
玲瓏墟中,天光突變。
原本方圓不過千畝的薄田驟然震顫,靈泉翻湧如沸,水花濺起三尺高,落回時已擴出百丈水域。石室古籍嘩啦作響,自行翻頁,字跡在竹簡上延展生長。大地自中央裂開細縫,隨即向四麵蔓延,泥土隆起成丘,溝壑化為深穀。空間擴張之勢不可遏製,一畝、十畝、百畝……直至一千五百萬畝疆域定型,整座墟界嗡鳴一聲,似有無形鐘聲自虛空中盪開。
就在此刻,靈樹根部黑土崩裂,一道龐大陰影緩緩爬出。噬魂蠍王現身,通體漆黑如墨,背甲泛著赤紋幽光,雙鉗開合間發出金屬摩擦之聲,尾刺高舉,毒囊鼓動,腥氣瀰漫十裡。它複眼猩紅,直視立於琴台之上的蕭錦寧,猛然嘶鳴,聲波震得靈泉表麵泛起漣漪。
蠍群隨之湧動。無數赤紅小眼自地底鑽出,節肢踏地沙沙作響,毒液滴落處土地焦黑冒煙。它們呈扇形包抄,逼近中央靈樹——那是玲瓏墟的核心命脈,若被毀,空間將徹底崩解。
蕭錦寧不動。她伸手取來香爐,置於琴台左側,掀開蓋子,倒入安神香與七星海棠混合的粉末。火摺子一點,青煙嫋嫋升起,帶著微苦藥香,隨風擴散。她右手撫琴,左手輕撥,《清心普善咒》第一音落下,聲波裹挾毒粉滲入空氣。
前行的蠍兵動作一頓。第二音響起,它們節肢僵直,複眼光芒漸弱。第三音貫穿全域,整支蠍群停駐原地,唯有蠍王仍向前邁了三步,鉗爪重重砸地,震起一圈塵浪。
“還敢近身。”蕭錦寧低語,指下琴音未斷。
蠍王仰頭,尾刺猛然甩出,毒芒破空而來。她未避,袖中白影一閃,阿雪躍出,在半空中旋身化為人形,落地時已著雪白襦裙,左耳月牙疤痕泛起藍光。她抬腿橫掃,狐尾如鞭抽出,正中尾刺根部。隻聽“哢”一聲脆響,毒刺偏轉方向,插入地麵炸開一團紫黑毒霧,腐蝕得泥土嘶嘶作響。
蕭錦寧後退半步,目光鎖定蠍王。它受擊後雙鉗緊閉,身體微微震顫,複眼閃爍頻率紊亂。她凝神細察,發現其頭顱兩側有一對極細的感應孔,正隨音波起伏而收縮。方纔琴音震盪,竟令其神經失控。
“怕音波。”她心中明悟。
阿雪落地後未再出擊,而是退回她身側,狐形蜷伏肩頭,毛髮微豎,緊盯前方。
蕭錦寧起身,走向古琴台儘頭的銀絲絃架。她取下一根琴絃,入手冰涼堅韌,乃前世以寒山鐵藤淬鍊而成。她將其浸入靈泉水中清洗三遍,確認無雜質後,緩步逼近蠍王。
蠍王怒吼,右鉗猛揮。她側身避過,順勢蹲身,手腕一抖,銀絲絃精準纏上其右螯足關節。弦尾繞指兩圈,穩穩扣住。
她重新坐回琴台,調音三聲,彈奏《困龍吟》變調。此曲原為囚禁凶獸所用,音律層層疊加,如鎖鏈纏繞神識。第一段起,蠍王躁動掙紮;第二段落,其動作漸緩;第三段行至中段,它雙鉗垂下,尾刺貼地,複眼光芒黯淡。
她不停手。琴音持續三日不絕,期間未曾進食,亦未睜眼。靈泉自動升騰水霧,環繞周身為其淨體;薄田生出一枚七星海棠,落入她掌心,她咬破指尖,以血喂果,果肉入口即化,補益心神。阿雪守在一旁,每到子時便輕咬她手腕,令其清醒片刻,確認氣息未亂。
第四日黎明前,琴聲止。
蠍王伏地,額觸黃土,雙鉗交疊於前,做出臣服之姿。其餘蠍群感應王者歸順,紛紛列隊匍匐,排列整齊如軍陣,靜立於她身後三丈之外,紋絲不動。
蕭錦寧睜眼。眸光清明,不見疲憊,反透出一股沉斂之力。她站起身,走至蠍王麵前,伸手撫過其背甲。冰冷堅硬的外殼微微震顫,似在迴應。她低聲說:“從今往後,守此墟界,護我本源。”
蠍王低鳴一聲,尾刺輕輕點地,表示應諾。
她轉身走向靈樹下的出口光門,腳步穩健。阿雪躍下肩頭,變回狐形,緊跟其後。臨行前,她回首一望——整支蠍群依舊跪伏不動,宛如黑色石雕,守護著這片新生的廣袤天地。
意識迴歸現實。
蕭錦寧睜開雙眼,仍坐在廢棄值房的舊案之後。銅爐中信紙未燃,門外風依舊停歇。她緩緩收手,將袖口整理妥帖,起身離案。鴉青衣角拂過門檻,帶起一陣微塵。
她走出屋子,抬頭望了一眼夜空。星子稀疏,東方微白。宮道寂靜,無人往來。
她邁步前行,腳步聲清晰可聞。阿雪跟在腳邊,四蹄踏地無聲。遠處傳來第一聲更鼓,五更天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