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宮的門在風裡晃了一下,鐵環撞擊門框的聲音乾澀刺耳。蕭錦寧站在門外,未推,也未喚人。她知道裡麵冇有人會來迎她。簷角殘破,瓦片零落,幾根枯草從牆縫裡鑽出,在風中輕輕擺動。她抬腳跨過門檻,靴底碾過地上的碎陶片,發出細微的裂響。
殿內昏暗,窗紙早已破損,斜陽從缺口照入,落在一灘尚未乾涸的黑血上。趙清婉伏在地上,肩背起伏劇烈,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刮過喉嚨。她一隻手撐著地麵,指尖發紫,另一隻手死死按住心口,唇邊不斷湧出烏黑的血沫。那身舊宮裝早已汙損不堪,袖口撕裂,領口沾著乾結的血跡。
蕭錦寧走近幾步,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。她冇有說話,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信紙泛黃,邊緣有被藥水浸泡過的痕跡。她將信展開,聲音平直:“事成後封你為貴妃。”
趙清婉猛地抬頭,眼珠充血,瞳孔縮成一點。她想開口,卻隻咳出一口黑血,濺在裙裾上,如墨滴入雪。
“字跡是你寫的,”蕭錦寧繼續道,“可這句承諾,是淑妃親筆添上去的。”
趙清婉的嘴唇顫抖,喉間發出嘶啞的音節,像是要爭辯什麼。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封信,彷彿那是唯一能證明她曾接近過權力的東西。
蕭錦寧不再看她,轉身走向屋角那隻半塌的火盆。盆底還剩些灰燼,她將信紙一角投入其中。火苗跳了一下,迅速攀上紙麵,燃燒時發出輕微的劈啪聲。火光映亮她的側臉,眉目沉靜,無悲無喜。
“可惜,”她說,“淑妃自己都成了階下囚。”
趙清婉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嘯,整個人撲向火盆。她手腳並用,爬行的速度竟不慢,右手已伸向火焰,似要搶回那正在化為灰燼的紙片。她的臉上,那道由毒蟲啃噬留下的疤痕在火光下扭曲變形,像一條活的蜈蚣貼在皮肉之上。
就在此刻,一道白影自蕭錦寧身後竄出,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輪廓。阿雪一口咬住趙清婉的手腕,力道極狠,直接將她拖離火盆。趙清婉慘叫,左手拍打地麵,指甲崩裂也不顧,右臂被狐牙貫穿,鮮血順著毛髮滴落。阿雪低吼一聲,尾巴炸起,豎瞳在昏暗中泛著幽光,死死壓住她的手臂。
火盆裡的信已燒至一半,最後幾個字在火焰中蜷曲、消失。蕭錦寧低頭看著餘燼,抬起腳,將尚未燃儘的紙角踩滅。鞋底碾過灰燼,發出細微的沙響。
趙清婉癱在地上,喘息粗重,右手垂落,血流不止。她瞪著蕭錦寧,眼神裡混雜著恨意、恐懼與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妄念。
“我纔是真千金……”她喃喃道,聲音破碎,“侯府的嫡女……本該是我的……”
蕭錦寧終於看向她,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道疤上。她冇有冷笑,也冇有譏諷,隻是平靜地說:“你該詛咒自己的貪心。”
趙清婉的嘴張了張,似乎還想說什麼,但下一刻,又是一陣劇烈咳嗽,黑血從鼻腔湧出,順著臉頰滑下。
“偷來的身份,總要還的。”蕭錦寧說完,再未多看一眼。她轉身走向門口,鴉青衣角拂過門檻,帶起一陣微塵。
阿雪鬆開嘴,輕巧躍起,跟在她身後。臨出門前,它回頭望了一眼,狐眼裡冇有憐憫,隻有冰冷的審視。
外頭天色已暗,暮雲低垂,宮道兩側的燈尚未點亮。蕭錦寧沿著石階緩步而下,腳步聲清晰可聞。她將手探入袖中,指尖觸到一張摺疊整齊的紙——那是通敵信的副本,未燒的那一半。她未取出來,隻是輕輕撫過紙角,確認其存在。
風從宮牆深處吹來,帶著冷意。她攏了攏衣襟,繼續前行。阿雪緊隨其後,四蹄踏地無聲。
冷宮深處,趙清婉仍蜷縮在火盆旁,右手血流不止,左手抓著地麵,指甲縫裡滿是灰土。她的嘴唇不停開合,重複著同一句話,聲音越來越低,最終隻剩氣音:“……不是我的錯……不是我的……”
火盆徹底熄了,最後一縷煙從灰堆裡升起,轉瞬被風吹散。
蕭錦寧走出宮門時,守門的老太監低頭避讓,不敢直視。她未停留,徑直穿過夾道,轉入東六宮偏巷。巷子儘頭有一處廢棄的值房,門板半掩,鎖已鏽死。她推門進去,屋內空蕩,唯有角落一張舊案,上麵放著一隻未點燃的銅爐。
她走到案前,從懷中取出那半張信紙,放入爐中。阿雪跳上案麵,蹲坐在她肩側,尾巴輕輕擺動。
她冇有點火。
屋外傳來更鼓聲,三更已過。遠處宮燈連成一線,映著夜空微紅。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眸底已無波瀾。
這場清算結束了。
但她知道,有些事纔剛開始。
她伸手摸了摸阿雪的頭,指尖觸到它左耳那道月牙形的舊傷。狐狸微微眯眼,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。
銅爐中的紙靜靜躺著,未燃。
她的手緩緩收回,搭在腰間藥囊上。那裡藏著一枚未啟用的迷魂花油紙包,和一支細長的銀針。
屋外風停了。
一片落葉從屋簷飄下,落在門檻前,不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