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踏入東宮時,天色已沉。她肩背仍有些僵硬,連日奔波未得歇息,袖中三粒雪蓮丹貼身收著,餘溫尚存。殿內燭火搖曳,映出齊珩伏案的身影。他披著玄色常服,金線繡蟒隱在暗處,手中摺扇半開,擱於《禮記》之上,似是等她多時。
“回來了。”他抬眼,聲音低啞,唇色泛白。
她點頭,未多言,從藥囊取出玉盒,置於案上。盒蓋輕啟,一枚丹藥靜臥其中,通體瑩潤如玉髓,表麵流轉微光,隱約有草葉紋路——正是以玲瓏墟所育最後一株時空草煉成的穿梭丹。此藥非比尋常,需血脈共振者共服,方可引動回溯之力,窺見過往片段。
齊珩指尖微顫,伸手欲取。
“等等。”她按住玉盒,“你今日脈象如何?”
他垂眸,掩唇輕咳一聲,耳尖泛紅:“無妨。”
她不語,隻將三指搭上其腕間。脈搏細弱,時有斷續,舊毒積年深重,經絡早已受損。若此時強行催動丹力,恐神魂難承。
“我來主導。”她說罷閉目,心鏡通悄然開啟。每日三次之限尚未用儘,此刻正可藉機探其體內氣血流向。刹那間,無數雜音湧入腦海,卻無言語,唯有一片混沌血流之聲,如暗河奔湧,忽急忽緩。她凝神分辨,尋得主脈路徑,隨即以意念牽引藥力運轉方向。
齊珩忽而悶哼一聲,額角滲汗,手中扇子落地。黑血自唇角溢位,滴在案麵,迅速暈開一片烏痕。他身子一歪,昏厥過去。
她立刻撬開他牙關,將整枚丹藥送入其喉,隨即並指壓其人中,同時默運心法,令自身氣息與之相接。丹藥遇津即化,一股熱流自腹中騰起,直衝識海。眼前驟然一黑,天地翻轉。
風聲掠耳,寒氣撲麵。
再睜眼時,已置身宮苑深處。朱牆黃瓦,飛簷鬥拱,卻是二十年前的皇宮格局。廊下銅壺滴漏聲清晰可聞,遠處傳來稚嫩誦讀:“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……”循聲望去,偏殿之內,幼童跪坐蒲團,手持竹簡,正朗讀《孝經》。那孩童眉眼清秀,額心一點硃砂,正是五歲的齊珩。
殿外腳步輕響,一道女子身影緩步而來。茜紅宮裝,九鸞銜珠步搖微晃,手中托盤盛一碗藥汁。那人麵容端莊,神情慈和,正是淑妃。
蕭錦寧瞳孔驟縮。她認得這藥——寒髓散。前世白神醫筆記所載,此毒無色無味,日服一劑,十年後骨質疏鬆,臟腑衰竭,狀似癆病,極難察覺。當年齊珩生母暴斃不久,淑妃便以此藥暗害幼帝遺孤,步步為營,隻為扶植己出。
她屏息不動,玲瓏墟內靈泉微漾,穩住神識。時空亂流之中,意識極易潰散,稍有不慎便會迷失於過往,永不得歸。她咬破舌尖,借痛感維持清明。
淑妃走近,柔聲道:“珩兒辛苦了,喝藥吧。”
幼童放下書卷,恭敬接過,低頭欲飲。
就在那一瞬,蕭錦寧袖中毒針疾射而出,無聲無息,正中淑妃髮簪。金簪應聲而落,砸地有聲。藥碗微傾,幾滴藥汁灑落青磚,地麵頓時騰起白煙,磚石腐蝕出點點坑窪。
淑妃驚愕回頭,四顧無人。幼童亦嚇了一跳,捧碗愣住。
“風大了些。”她強作鎮定,彎腰拾簪,重新穩住藥碗,“快喝吧,涼了傷胃。”
孩子低頭,將藥一飲而儘。
蕭錦寧站在廊柱之後,指甲掐入掌心。她不能出手更多。曆史不可改寫,因果不容擾亂。她所能做的,唯有留下痕跡——這一針,雖未阻其服毒,卻動搖了淑妃心神,使那日藥灑地麵、簪墜於地之事成為異象,留待日後查證。
四周光影開始扭曲,風聲漸強,彷彿有無數碎片在耳邊呼嘯。她感到一股巨力拉扯神魂,知是穿梭時限將至。
再睜眼,仍在東宮密室。
燭火依舊,案上書卷未動,唯齊珩仰臥榻上,胸口起伏不定,麵色慘白如紙。他緩緩睜眼,目光落在她臉上,久久未移。
“是你……”他嗓音沙啞,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明,“從那時起,你就來了。”
她未答。
他掙紮坐起,一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腕,力道極大,指節泛白。“原來從那時起,”他說,聲音低沉而堅定,“你就註定是朕的救贖。”
話音落下,室內一時寂靜。
她低頭看他衣袖,龍紋袍角竟染著斑駁血跡,非鮮紅,亦非暗褐,而是介乎虛實之間的一層赤霧,似由空中滲出,附著於織物之上。那是穿越時空亂流時撕裂的印記,非肉身創傷,卻烙印於命運之衣。
她抽出隨身銀剪,割下自己左袖半幅月白衣料,俯身裹住他右臂。布帛觸及血痕瞬間,那赤霧微微一顫,似有迴應。
“這血,”她低語,“該讓史官記上一筆。”
他望著她,未再言語。
燭芯爆了個燈花,光影晃動。窗外更鼓響起,三更已過。二人仍坐於密室之中,未動分毫。遠處宮燈連綴成線,照徹夜空,而此地唯有沉默如鐵。
她的指尖輕輕撫過玉盒殘殼,時空草煉丹後已徹底枯萎,連灰燼都不曾留下。玲瓏墟薄田中,那塊種過奇草的地方如今寸草不生,土色焦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