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走出東宮角門時,天光仍未亮。她肩背僵硬如負鐵枷,連日奔波未得歇息,昨夜穿梭丹引發的神魂震盪尚未平複,指尖仍殘留著齊珩衣袖上那層虛實難辨的赤霧血痕。她將半幅月白衣料裹在腕間,遮住玲瓏墟空間開啟時泛起的微光,步履卻未停。
西市法場已聚起人潮。囚車停於刑台之下,五皇子餘黨被押赴問斬的訊息傳遍京城,百姓扶老攜幼前來觀刑。風從城南吹來,帶著早春的濕氣和人群的汗味。她立於西南角鐘樓暗閣,俯視全場,袖中三粒雪蓮丹早已分發完畢,取而代之的是三枚拇指大小的油紙包——迷魂花粉、蝕骨煙彈、噬魂蛛囊,皆由靈泉催熟,薄田所出。
她不急。
她知道他們會來劫法場。
果然,辰時三刻,一輛運屍車自街口緩緩駛入。車輪沉重,壓過青石板發出悶響。守衛上前盤查,車內忽爆火光,棺木炸裂,黑煙沖天。十餘名蒙麵漢子躍出,手持利刃直撲囚籠。官兵拔刀迎戰,刀劍相擊之聲驟起。百姓驚叫奔逃,場麵大亂。
“為五皇子報仇!”一名首領模樣的男子揮刀砍斷鎖鏈,將待斬同夥拉出,“朝廷濫殺忠良,今日便是清算之時!”
人群騷動,有人開始附和。蕭錦寧站在高處,目光掃過混亂現場,右手悄然探入袖中,輕輕一抖。迷魂花粉隨風灑出,落入市井炊煙熱流之中。花粉遇熱即散,化作無形薄霧,隨風瀰漫。
不過片刻,劫匪中已有數人眼神渙散。一人忽然怒吼:“你竟敢背後偷襲!”反手一刀劈向身旁同伴。另一人見狀,以為圍攻,立即舉盾格擋,誤傷右側同夥。轉瞬之間,自相殘殺之勢已成。刀光交錯,血濺三尺,原本整齊的陣型頃刻瓦解。
倖存者摘下麵巾,以布掩鼻,閉氣前行。他們察覺空氣中異樣,不再貿然衝鋒,而是分作兩路,一路逼向官兵後陣,另一路直撲百姓聚集處,意圖挾持人質。
“交出蕭氏妖女!”首領怒吼,刀鋒指向鐘樓方向,“否則屠儘此街!”
蕭錦寧不動聲色,指尖輕釦窗欞下機關。藏於屋簷四角的蝕骨煙彈應聲點燃,灰綠色煙霧騰空而起,如蛇蜿蜒擴散。煙霧掠過兵器表麵,鐵器迅速氧化,刀刃崩裂,劍脊斷裂,弓弦寸寸腐朽。一名劫匪揮刀欲砍,刀至半空,整把斷作數截,落地有聲。另一人慾射箭反擊,卻發現箭鏃早已鏽蝕脫落,徒留空杆。
兵械儘廢,攻勢再挫。
首領雙目赤紅,猛地抽出腰間短匕,竟是純銀所鑄,未受煙毒侵蝕。他低吼一聲,率最後三人衝向鐘樓,誓要親手誅殺幕後之人。
蕭錦寧這才推開窗扉,立於高台。
晨光映照之下,眾人終於看清她的麵容——月白襦裙,鴉青藥囊,發間彆著一支素銀簪,無珠無翠,卻清冷如霜。她未持兵刃,亦無護衛,僅憑一道身影,便令狂奔之敵腳步微滯。
下方百姓中,有人猛然想起什麼,伸手探入懷中——是那枚香囊。數日前,這位女官親臨西市施藥,言明近日疫病將起,凡佩戴此香囊者可避邪毒。彼時眾人隻道是尋常防疫之舉,未曾在意。如今嗅到熟悉藥香,再看眼前亂象,頓覺分明。
“那是救我們的大夫!”有人高喊。
“她給過我們香囊!”又一人應和。
人群情緒陡轉。方纔還四散奔逃的百姓,此刻紛紛圍攏而來。有人拾起磚石,有人握緊扁擔,眼中再無懼色。
首領尚未反應過來,已被湧上的人群撲倒在地。拳腳如雨點落下,他掙紮怒吼:“我是為國除奸!她是妖後!”
“妖後?”蕭錦寧緩步走下鐘樓,足踏青石,聲落如鐘,“本宮是你們跪著求藥的活菩薩。”
她走到首領麵前,抬腳踩上其胸口。那人喉頭一甜,噴出一口鮮血,雙眼圓睜,死死盯著她。
四周百姓已自髮結成人牆,隔開殘餘劫匪與官兵。有人跪地叩首,有人高舉香囊,口中齊呼:“謝國夫人救命之恩!”聲音如潮,震動街巷。
她立於法場中央,衣袂染塵卻不損威儀。腳下是叛亂首領,身側是歸心百姓,頭頂是漸升朝陽。她未動一刀一兵,僅憑三陣連環、一策佈局,便將一場滔天劫亂鎮壓於無聲之處。
遠處傳來馬蹄聲,京兆府差役正趕往現場接管囚犯。她並未回頭,隻將手伸入袖中,取出最後一枚空油紙包,輕輕展開——紙上殘留些許藍色蛛絲,微微顫動,似有不甘。
她合掌碾碎紙片,任其隨風飄散。
一隻麻雀飛過刑台,落在斷刀之上,啄了兩下,振翅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