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街口的石板路上積著昨夜的雨水,蕭錦寧的月白裙裾掃過水窪,腳步未停。她剛從校場走來,袖中藥囊微熱,似有黑氣遊動,但她未看一眼。前方巷道已拉起粗麻繩,兩名守城兵持矛攔住去路,百姓擠在繩後,有人咳嗽不止,有人抱著昏厥的孩子低聲啜泣。
她徑直上前,將藥箱置於繩前青石上,掀蓋取出炭爐、藥罐、銀針匣,鋪開素布席地而坐。動作利落,不發一言。隨身攜帶的木牌立於身前,墨字清晰:“免費施藥,辨毒溯源”。藥香漸起,是清心解毒散的氣味,混著靈泉浸潤過的紫蘇與貫眾,緩緩壓下空氣中的腐臭。
人群起初不敢近前。一個老婦縮在牆角,懷裡嬰孩麵泛青灰,呼吸微弱。她盯著那藥爐,手攥得發白,終究冇動。倒是幾個垂危男子互相攙扶著走出,跌坐在藥席三步外,喘息如破風箱。
蕭錦寧取脈枕,逐一診脈。指尖觸到第三人的腕部時,眉頭微蹙。此人氣血逆衝,肺絡淤塞,毒素已入腦絡,若再拖半日,必暴斃街頭。她抽出一根烏銀長針,針尾刻著細密符紋,乃玲瓏墟中以毒蟲骨粉熔鍊而成,專克異種毒質。
“忍著。”她低聲道。
針尖抵住百會穴,力貫指尖,一寸寸刺入。那人身體劇顫,喉間發出咯咯聲響,忽然張口,噴出一口黑血,濺落在藥罐邊緣,發出輕微嗤響,騰起一縷焦煙。
圍觀者倒吸一口冷氣。
她不動聲色,隻將針尾連接導管,黑血順著細管流入藥罐底部。罐內原有清水,此刻被染成墨色,浮起一層油狀物。她取出一枚銅鏡,照向血樣,鏡麵映出細微藍光——這是北狄狼毒特有的反應。
“這不是疫病。”她收針,聲音不高,卻穿透嘈雜,“是毒。狼毒經水傳播,七日暴斃,專毀肺腑。”
話音未落,人群中猛地衝出一人。衣衫襤褸,滿臉青紫,右眼已渾濁失明。他撲倒在她麵前,雙膝砸地,咳出大口黑血,嘶聲喊道:“妖後要害我們!你們都聽見了!朝廷不管百姓死活,皇後用毒滅口!”
四周頓時騷動。有人附和,有人惶恐後退,更有孩童被嚇得哭叫起來。守城兵欲上前驅趕,卻被混亂人群擋住。
蕭錦寧起身,站在這人麵前,俯視著他顫抖的臉。她冇有辯解,也冇有怒斥。隻是重新取出銀針,這一次是三根並列,呈品字形排列。她左手按其頭頂,右手執針,穩準狠地刺入天靈蓋三處要穴。
那人全身繃緊,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。黑血自針尾汩汩流出,滴入藥罐,每落一滴,罐中藥液便翻滾一次,最終凝成一團絮狀物,沉於罐底。
她拔針,將藥罐舉至眾人眼前,指著那團黑絮:“這叫‘噬魂絲’,北狄祕製,隻能通過特定水源啟用。你們喝的井水被人投了毒引,不是天災,是人為。”
她目光掃過全場:“有人想讓我們自亂陣腳,斷邊關糧道,毀我大周根基。你們真要中計?”
人群靜了一瞬。
一箇中年漢子突然踉蹌上前,跪地伸出手:“救我妻兒……他們已經兩天冇醒……”
她點頭,示意他將人抬來。隨即打開隨身藥箱,取出三包藥粉,皆由玲瓏墟中靈泉催生的解毒草煉成。正欲調配,忽聽一聲驚呼。
“師父?”
她抬眼,見白神醫從街角快步而來。老人未穿官服,隻著舊青袍,肩頭還沾著晨露,顯然是一路疾行。他臉色鐵青,手中拄著竹杖,目光直勾勾望向街尾那口廢棄水井。
“封了那口井!”他吼道,“快!”
眾人順他所指望去。隻見數十隻烏鴉盤旋於井口上方,不斷俯衝而下,叼起一隻隻腫脹發黑的老鼠屍體,又飛回屋簷巢穴。那些老鼠嘴角溢黑,四肢僵直,分明是中毒而亡。
“它們在傳毒!”白神醫聲音發抖,“死鼠體內仍有活毒株,烏鴉啄食後飛往各處,等於移動毒源!若不及時焚屍、封井、消殺路徑,半個時辰後南市也會爆發病症!”
蕭錦寧眼神驟冷。她立即起身,高聲道:“所有人退後十步!未服藥者速來領藥!已服藥者不得靠近水井三十步內!”
她轉向白神醫:“帶學徒封鎖井口,撒石灰、燒艾草,所有接觸過井水的器具一律焚燬。”又對守城兵喝道:“取火油來,我要燒了這窩毒鴉。”
士兵遲疑:“上令封街,不得擅自動火……”
“現在歸我管。”她打斷,“若半個時辰內南市出現首例病症,你提頭來見。”
士兵咬牙,轉身奔去取油。
她回到藥爐前,將提取的毒血樣本投入爐中,加入七星蓮、雪參須、赤苓皮,文火慢煎。火候極準,藥液由黑轉墨綠,香氣清冽,瀰漫開來。她親自嚐了一口,舌尖微麻,但無毒性反應,確認可服。
第一鍋成藥分予三人:那咳血漢子、抱嬰老婦、以及先前質疑她的老者。她親手喂藥,叮囑避風、禁食葷腥、靜臥兩炷香時間。
不到半炷香,三人呼吸漸穩,麵色由青轉潤。老者睜開眼,怔怔看著她,忽然掙紮起身,撲通跪下:“女大夫……活菩薩啊……”
人群轟然震動。有人跟著跪下,有人高喊“謝神醫”,更有婦人抱著孩子擠上前求藥。她未受禮,隻將藥罐交予白神醫帶來的學徒,命他們按方分發,自己則重新坐下,繼續熬第二鍋。
藥香愈濃。
她取出隨身攜帶的薄冊,記錄症狀、毒發時間、傳播路徑。袖中藥囊又是一熱,她感知到靈泉深處,一株新苗正在瘋長——那是她昨日心頭血滴入空間後,自行催生出的抗毒奇草,葉片呈鋸齒狀,根係泛金光,正是剋製狼毒的關鍵。
她不動聲色,將一粒種子藏入指甲縫中,待無人注意時,彈入井邊泥土。此草遇毒即生,能淨化水源,無需她再費人力。
日頭漸高,北城街口秩序恢複。百姓排隊領藥,孩童不再啼哭。臨時醫棚搭起,病患安置其中。白神醫帶著學徒在街巷噴灑藥霧,焚燒死鼠,封鎖路徑。
她坐在藥席前,指尖撫過銀針匣。這一戰,不是勝在武力,而是勝在識毒、斷源、控局。人心一旦歸附,謠言自潰。
遠處鐘樓傳來九響,已是巳時三刻。
她正欲起身巡視其他街段,忽覺袖中藥囊劇烈震動。不是靈泉波動,而是某種急訊——來自東宮的信鴿剛剛落地,羽翼染血,爪中信筒尚未拆開。
她抬眼望向宮城方向。
風拂過藥棚,吹起一角素布,露出底下壓著的軍報殘頁。上麵一行小字隱約可見:“前線急報:齊珩親征途中遇襲,糧道再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