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爐中最後一縷金光沉入碗底,蕭錦寧指尖仍貼著袖中玲瓏墟入口,確認靈泉流轉如常。她心口微悶,似有重物壓著,呼吸卻未亂。窗外更鼓止歇,天邊泛出青灰,城中尚在酣眠,唯有東宮密室藥味不散。
她未動,也未再看床上之人一眼。白神醫正將藥汁緩緩倒入瓷碗,齊珩閉目不動,額角冷汗已凝成細珠。這局麵她熟悉——靜中有死,死中藏變。可就在她垂手欲退的刹那,識海深處忽起震盪。
一股熱流自心口蔓延,順血脈直衝腦海。她腳步一滯,眼前景象驟然翻轉:不再是密室低簷、銅爐殘火,而是無邊荒原,黑土裂開千道縫隙,靈泉從中噴湧,水柱高達百丈,映著虛空中一輪血月。薄田早已不見蹤影,取而代之的是連綿沃野,奇花異草瘋長,根莖纏繞如龍蛇遊走。石室崩塌,化作巨殿殘垣,斷碑上刻著古篆“毒源歸墟”。
她站在識海中央,腳下土地不斷擴張,每一寸延伸都伴隨著骨骼般的震響。一千畝、一萬畝、十萬畝……數字在意識中翻騰,最終定格於一千三百萬畝。空間劇變,靈氣翻湧,彷彿天地另辟。
就在此時,地底傳來一聲低吼。岩層炸裂,一條漆黑巨影破土而出。鱗甲如墨,雙目赤紅,龍尾橫掃間山石粉碎——正是封印於空間深處的毒龍王。它甫一現世,便仰頭長嘯,聲波席捲四野,識海穹頂燭火儘滅,僅餘它一雙眼瞳燃著幽焰。
蕭錦寧立於風眼中心,未退半步。她知此獸非尋常豢養之物,乃上古遺種,性烈難馴,隻為守護藥源而生。今因她心頭血滲入空間本源,觸動封印,才得以脫困。若不能降服,反為所噬。
她閉目,啟“心鏡通”。三次每日之限尚未用儘,此刻正合其用。意念一動,心湖澄明,直透龍心。
龍腦之中,執念如鐵:**“守藥者不得離土,違者魂滅。”**
又有一念翻騰:**“若有共命之契,可續千年壽元。”**
她睜眼,聲音不高,卻穿透龍息:“你守藥千年,藥在,你卻將枯。我以靈泉養你真身,以奇毒壯你筋骨,你助我行於世間,彼此共生,可願?”
龍首低垂,赤目緊盯她眉心。片刻後,它緩緩屈膝,前爪觸地,鱗片摩擦發出金石之聲。再抬頭時,眼中戾氣漸收,唯餘一絲審視。
她抬手,掌心浮現出一枚血契符紋,由心頭血與空間本源交融而成。龍鼻輕噴濁氣,終將額角抵向那符。契約成,龍嘯再起,這一次震徹整個玲瓏墟,現實世界中,她袖中藥囊微微發燙,銀絲藥囊上的紋路竟自行延展一圈。
識海迴歸平靜,她睜眼,人仍在東宮密室。白神醫正端起藥碗,齊珩仍未甦醒。時間不過過去一瞬,但她已非方纔之人。
她轉身離去,步伐穩健,衣襬拂過門檻,未沾塵埃。
半個時辰後,京城校場。
晨霧未散,三千兵馬列陣於演武台前。皆是五皇子餘黨殘部,昨夜得令集結,表麵奉詔歸順,實則暗藏兵刃,意圖趁新帝未立、太子病重之機奪權。主將立於前排,盔甲鋥亮,手中長槍斜指地麵,目光頻頻掃向城樓方向。
忽有陰影覆下。
眾人抬頭,隻見雲層裂開一道縫隙,一頭黑龍自天而降。龍軀長達十丈,雙翼展開遮住半邊天空,落地時四爪扣入青石,碎磚飛濺。龍息噴吐,地麵蒸騰起白霧,前排士兵不由後退,陣型微亂。
蕭錦寧立於龍首之上,月白襦裙在風中紋絲不動,銀絲藥囊輕晃,發間毒針簪寒光隱現。她未持兵刃,也未喝令,隻靜靜俯視下方千軍。
主將咬牙,強聲道:“爾擅馭妖物擾軍,犯上作亂,當誅!”
話音未落,她抬手,指尖劃過龍爪尖端。一道血線綻開,深紫近黑的龍血滴落而下,在地麵劃出五道弧線,如陣成形。
她開口,聲不高,卻傳遍全場:“此血可解百毒。”
話音未落,前排一名副將忽然慘叫,雙手抓臉,七竅流出黑血,撲倒在地抽搐數下,再不動彈。其餘將士駭然,紛紛後退,有人腿軟跪地,兵器脫手。
阿雪從龍腹陰影中走出,人形十二歲少女模樣,雪白襦裙纖塵不染。她蹲下身,舌尖輕舔濺落在鞋麵的龍血,唇角微揚,笑了一聲:“主人,他們不配。”
龍首微動,毒龍王低吼一聲,雙翼猛然張開,熱風席捲全場。三千兵馬徹底潰散,丟盔棄甲者有之,伏地求饒者有之,主將欲逃,卻被龍尾虛影攔住去路,僵立當場。
蕭錦寧仍立龍首,未追擊,也未下令斬殺。她隻淡淡掃過殘陣,目光停在遠處北城門樓上。那裡已有炊煙升起,街巷間行人漸多,一輛運水車吱呀駛過石板路,挑夫肩頭繩索磨得發紅。
她伸手,輕撫龍頸。毒龍王低鳴一聲,身形縮小,化作一縷黑氣冇入她袖中藥囊。阿雪起身,乖巧立於她側後方,指尖還沾著血痕。
校場重歸寂靜,唯餘焦土與屍首。
她轉身,朝北城方向走去。月白裙裾拂過碎石,步履平穩。阿雪跟在身後,狐尾輕卷,嗅了嗅空氣中的血腥味,低聲說:“主人,那邊有人咳嗽得很厲害。”
她未應,隻加快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