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街口的藥香尚未散儘,蕭錦寧已翻身上馬。她袖中藥囊仍溫,內裡金瘡藥瓶貼著靈泉浸過的布帛,靜靜藏於暗袋。信鴿羽翼上的血跡早已焚成灰燼,唯餘一縷焦味纏在指尖。她策馬出城門時,晨霧正從官道兩側的枯草間升起,遠處軍旗影影綽綽,親征大軍已在行轅列陣待發。
守營兵甲橫矛攔路,鐵麵無表情:“主帥將出,女官止步。”
她未下馬,隻將腰間太醫署銅牌遞出,聲音平直:“奉旨送戰地急救藥劑,須親手交予太子。”
兵卒遲疑片刻,回頭請示。其間,她目光掃過前列將士,最終落在中軍那襲玄色鎧甲上。齊珩立於旗下,左手扶劍,右手指節微動,似在壓抑舊疾發作。她不動聲色,將藥瓶自玲瓏墟取出——瓶身微暖,龍血粉與靈泉催化物已就位,隻待觸血即燃。
傳令兵回返,點頭放行。她驅馬緩入,至主帥三步外勒韁。風掀袍角,她順勢傾身,右手輕拂齊珩護心鏡後方暗袋,藥瓶滑入無聲。動作如撣塵,未引人注目。
“此藥可止血生肌,但遇毒則變,慎用。”她低語一句,隨即退開,不再多言。
齊珩側首看她一眼,眸光微閃,終是未問。他抬手揮令,大軍開拔。黃沙捲起,旌旗獵獵,踏向北境。
夜半,營火明滅。
主帳設於高地,四周巡哨嚴密。然子時剛過,一道黑影貼地而行,借輜重車掩映,悄然逼近帥帳。此人裹皮甲,麵覆獠牙麵具,左臂綁短弩,箭頭泛幽藍,乃北狄祕製腐骨毒。他伏至帳外五步,屏息拉弦。
“嗖——”
箭破風而入,正中齊珩左肩。力道之猛,竟將他帶退半步,撞翻案幾。他悶哼一聲,右手迅速拔箭,卻見傷口血色發烏,刺痛如蟻噬沿經脈上爬。他當即盤坐運息,壓製毒性蔓延。
帳外守衛聞聲欲入,卻被一股濃白霧氣逼退。霧從中軍帳內湧出,帶著淡淡甜香,瀰漫三丈。巡兵呼吸數口,頓覺四肢發沉,眼前發花,紛紛倚槍而立,無法前行。
霧氣中心,蕭錦寧自帳後緩步走出。她未著官服,鴉青勁裝束腰,發間毒針簪寒光微露。她一眼鎖定刺客——那人正欲再射,卻因吸入毒霧,動作遲滯,手抖得連弓都握不穩。
她足尖點地,瞬至其身後,右腳踩上其持弩手腕,猛然發力。骨裂聲輕響,刺客慘叫未出,便被她左手掐住咽喉按倒在地。她右足碾轉,將其掌中毒囊徹底壓碎,綠液滲入泥土。
“這霧,”她俯視著他扭曲的臉,“是你自己帶來的配方改的吧?淑妃當年用鵝梨帳中香掩麝香,我取其香基,加七蕊迷魂花提煉,專克你們這種夜行鼠輩。”
刺客瞳孔驟縮,似認出什麼,喉間咯咯作響,卻說不出話。
她鬆開手,任其癱軟抽搐。毒霧本含麻痹之效,加之他自身毒素反衝,不出片刻,七竅溢血,死狀靜默。
她未再多看一眼,轉身掀帳而入。
帳內,齊珩靠坐榻邊,肩頭血染半幅衣襟。他扯開左襟,露出傷口,深可見骨,邊緣已泛青紫。軍中醫官跪在一旁,手中銀刀懸空,不敢擅動。
“彆碰箭鏃。”她走近,從藥囊取出銀鑷與細剪,語氣無波,“藥還冇起完作用。”
她蹲下身,指尖輕觸創口邊緣。果然,結痂正在生成,新生肉芽隱約可見。她剪斷殘餘箭尾,動作利落。
“你的藥……”齊珩盯著她,聲音低啞,額角仍有冷汗。
“摻了龍血,當然比普通金瘡藥管用。”她答,將染毒紗布夾出,投入炭爐焚燒,黑煙騰起,略帶腥氣。
她又取出新藥膏,以竹片薄塗於傷處。藥膏呈暗金色,氣息清冽,抹上瞬間,齊珩緊繃的肩線微微鬆弛。
“藥瓶怎麼會炸?”他問。
“本就會。”她收起工具,站起身,“瓶內壁塗了遇血即溶的藥膜,龍血粉混合靈泉催生的爆筋草汁液,接觸血液後三息內膨脹爆裂。毒霧隻是副效,主要為困住他,讓我有時間進來。”
齊珩沉默片刻,忽道:“你早知道他會來。”
她望向帳外漸散的霧氣,未否認:“北狄慣用毒箭夜襲,你親征,他們必不甘休。我送藥時,已預判襲擊地點在營帳外圍,守衛雖嚴,但換崗間隙隻有十七步可潛入——他果然走這條路。”
她頓了頓,補一句:“而且,這藥遇血化毒的法子,還是從淑妃那兒學來的呢。”
齊珩抬眼,目光深邃。她神色如常,彷彿隻是陳述一件尋常事。
帳外,天色微明。巡哨重新列隊,昨夜異動被壓下,無人敢聲張。副將進帳稟報,稱刺客屍身已拖出焚燬,無遺留痕跡。她點頭,命人取來乾淨水盆與布巾,親自為齊珩清理傷口周圍血汙。
水盆倒映著晨光,也映出她平靜的麵容。她垂眸換藥,指尖穩定,未有一絲顫動。
軍中醫官悄然退下,帳內隻剩二人。
齊珩忽然開口:“若藥冇炸,或我未及時拔箭,你會如何?”
她擰乾布巾,敷於他肩背:“那就隻能我親自來擋這一箭了。”
他說不出話。
她抬手,將一縷散落的發彆回耳後,動作自然。發間毒針簪在晨光中閃過一線寒芒。
帳外馬蹄聲起,斥候回報前方路況通暢,大軍可按時啟程。她收拾藥箱,將空藥瓶收入玲瓏墟,瓶底尚餘一絲金粉,在識海中微微發亮。
她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看向齊珩:“今日繼續北進,你需控馬,傷口不可劇烈晃動。我會隨行中軍,隨時換藥。”
他點頭,撐榻欲起。她未扶,隻退後一步,讓出路徑。
陽光照進帳內,落在她腳邊。她低頭,看見一滴未乾的血珠從藥箱縫隙滲出,滴落在地,洇開一小片暗紅。
她抬腳,輕輕踩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