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過東宮密室的窗隙,吹得藥爐上銅蓋輕顫。蕭錦寧站在爐前,指尖還沾著城樓帶回來的菸灰,袖中藥囊緊貼腕骨,沉甸甸壓著那袋真糧樣本。她未換衣,月白襦裙下襬染了星點焦痕,發間毒針簪微微偏斜,是方纔疾行時被風掀動所致。
內侍引路至門前便退下,腳步聲遠去。她抬手推門,門軸微響,屋內藥味濃重,混著苦艾與斷腸草的氣息。齊珩臥於榻上,麵色青灰,唇無血色,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。床邊矮幾上攤著三本醫書,紙頁泛黃,墨跡淩亂,是他昨夜親筆批註的解毒方,皆已試過無效。
她走近榻邊,伸手搭脈。指腹觸到他手腕那一刻,便知情況比預想更糟。六脈浮亂如絲線繃斷,肝肺之氣幾近焚儘,毒已入心脈。她收回手,袖口垂落遮住腕間微顫,隻道:“還有多久?”
無人應答。室內靜得能聽見爐中藥汁將沸未沸的咕嘟聲。
門再度推開,白神醫拄杖而入。他右眼蒙布,左手三指殘缺,手中捧著一卷泛黃絹冊,邊角磨損,似經年翻閱所致。他腳步急,喘息粗重,進門便將冊子置於藥爐旁案上,聲音沙啞:“尋到了。”
蕭錦寧低頭看那封麵,篆書《古毒經》三字斑駁難辨,墨色褪成褐灰。她未伸手去翻,隻問:“何法?”
“逆毒引。”白神醫撐住桌沿,俯身翻開末頁,“以劇毒為藥引,激發生機。但需至親之血為媒,方可啟效。”
蕭錦寧抬眼看向床上之人。齊珩雙目緊閉,額角冷汗滲出,牙關微咬,顯是體內劇痛難忍。她再看那藥爐,爐中藥液漆黑如墨,尚未沸騰,若無血引,不過尋常湯劑,救不得命。
白神醫低聲道:“老夫翻遍太醫署地窖三十年,此卷藏於《傷寒雜病論》夾層之中,從未示人。方中所載,若非龍鳳同脈者獻血,反會催毒攻心,速死無疑。”
話音落下,榻上忽有動靜。齊珩睜眼,目光雖弱卻清明,抬手欲動。腰側短刃出鞘半寸,已被他握在掌中。他未言語,隻將刀鋒抵向腕部。
白神醫一步跨前,枯瘦手掌按住他手臂。“不可。”聲音沉厲,“非真正血脈相連者,血入即死。”
齊珩停手,眸光不動,仍盯著那刀刃。
室內一時無聲。藥爐熱氣漸升,銅蓋輕跳。窗外更鼓敲過三聲,距天明不足兩個時辰。
蕭錦寧忽然抬手,取下發間毒針簪。銀光一閃,金針已抵自己心口膻中穴。她指尖用力,針尖破皮,一滴血珠緩緩滲出。
白神醫猛然轉頭:“你——”
她不等他說完,針尖微傾,血珠墜落,正落入爐中藥汁。
“用我的血。”她聲音平靜,如陳述一件尋常事,“我與陛下,龍鳳同脈。”
血入藥爐刹那,爐內驟亮。原本漆黑藥液泛起金光,一圈圈盪開,如晨曦初照水麵。熱氣蒸騰,竟凝成一道虛影——鳳首昂然,羽翼舒展,盤旋三週後隱入藥底,不留痕跡。
白神醫渾身劇震,雙膝一軟,撲通跪地。他雙手撐地,肩頭顫抖,老淚順眼角滑下,滴在磚縫之間。他望著那藥爐,喃喃道:“師父當年未能救您……今朝……終於還了這份債。”
蕭錦寧站著未動。心口微痛,氣血略虧,但她呼吸勻稱,手指未抖。她看著爐中藥液由黑轉褐,再泛金紋,知藥性已活。
齊珩在床上睜著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,未語。
白神醫跪了片刻,自行起身,取藥勺攪動爐中藥汁,動作緩慢而穩。他不再多言,隻道:“需再煎半個時辰,方可服用。”
蕭錦寧點頭,退後三步,立於爐前三尺之地。她未撫心口,未扶桌椅,始終站立。月白襦裙沾菸灰,發間少了一支簪,輪廓略顯單薄,但脊背挺直。
窗外風止,更鼓再響。藥香漸濃,混著一絲血腥氣。
爐火穩定燃燒,映得四壁微晃。白神醫守在爐邊,勺柄輕轉。齊珩閉上眼,呼吸依舊微弱。蕭錦寧垂手立於原地,指尖貼著袖中玲瓏墟入口,確認靈泉仍在流動,藥草安好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藥液漸稠,金光隱於其中,如星沉水底。白神醫取瓷碗一隻,置於爐旁,準備盛藥。
蕭錦寧仍站在原處,未靠近床榻,未詢問後續。她知道,這一滴血隻是開端,解毒未成,危機未除,此刻任何言語皆多餘。
她隻靜靜看著那藥爐,看最後一縷金光沉入碗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