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掠過城樓,吹動蕭錦寧袖口的銀絲藥囊,發出極輕的窸窣聲。她立於東城牆指揮台,目光落在遠處官道上那列緩緩行進的運糧車隊。火把尚未點燃,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阿雪伏在她腳邊,狐耳微動,鼻尖輕抽,似在辨認風中的氣味。
蕭錦寧未低頭,隻將右手探入袖中,指尖觸到紫玉匣冰涼的棱角。匣身無紋,唯蓋沿一道細金線纏繞,是前日從太醫署舊庫翻出的存藥器具。她不動聲色地掀開一角,確認粉末仍在——淡紫如暮靄,觸之不揚,嗅之無味,正是以七星海棠灰混入磷粉、再經三日陰乾所得的“迷魂瘴引子”。此物不傷人,專擾牲畜神誌,一旦遇熱氣升騰,便隨風彌散。
她收回手,袖口垂落,遮住玉匣。城下守軍已按令撤至兩側暗巷,街麵空曠,唯有糧車十輛,每輛皆覆厚氈,押運兵卒二十人,皆為齊珩親信,早已知悉今夜佈局。他們表麵鎮定,實則握刀的手心已沁出汗意。
馬蹄聲驟起。
三匹黑鬃馬自北街疾衝而來,馬上三人蒙麵持刀,直撲車隊首車。火把猛然點燃,映出身後數十道黑影自屋頂躍下,刀光閃動,砍向押糧兵。為首者身材粗壯,左頰一道刀疤橫貫至耳根,正是五皇子餘黨頭目。他躍下馬背,一腳踹翻一名兵卒,厲喝:“點火!燒了這批軍糧,邊關十萬將士就得活活餓死!”
火把擲向糧車底部乾草堆,火星四濺,濃煙騰起。其餘叛黨紛紛效仿,又有兩人攀上車頂,掀開氈布,往內傾倒鬆油。火焰漸旺,熱浪撲麵。
蕭錦寧站在城樓高處,看清了每一處動作。她抬起右手,拇指頂開紫玉匣蓋。紫色粉末自匣中傾瀉而出,隨風飄散,如霧非霧,初時幾不可察,片刻後在火光映照下泛出幽微紫芒。
頭目正得意間,忽覺胯下戰馬前蹄揚起,嘶鳴不止。他猛力拉韁,卻見馬眼赤紅,口吐白沫,竟掉頭狂奔,撞翻兩名同夥。其餘馬匹亦相繼失控,或原地打轉,或互相沖撞,更有甚者發瘋般衝入火堆,引燃身上草料,烈焰騰空。
“怎麼回事?”頭目怒吼,拔刀欲斬驚馬。話音未落,目光掃向城樓,正見蕭錦寧袖中玉匣合攏,唇角微動。他仰頭大笑:“就這點破粉?也敢稱計謀?不過是些揚塵罷了!”
笑聲未歇,異變陡生。
一匹驚馬撞翻火把,火星飛濺至一輛糧車底部。火焰觸及暗藏磷粉,轟然爆燃,整輛車瞬間化作火球,氣浪掀翻三丈內所有人物。頭目被掀翻在地,左臂砸於石階邊緣,骨裂聲清晰可聞。他掙紮欲起,卻見其餘糧車接連炸響,火光連成一片,濃煙蔽月。
阿雪在此時動了。
它自城垛陰影中竄出,銀毛在火光下泛出藍光,口中緊銜一枚黃紙符籙——起爆符。它借爆炸氣浪騰身而起,四爪踏空借力,如履平地,躍至另一輛尚未引燃的糧車頂棚。爪拍火堆,符紙落地即燃,箱中備用火藥轟然炸開,碎木橫飛,殘餘叛黨驚叫四散。
蕭錦寧立於風中,衣袂翻飛,發間毒針簪微微晃動。她左手探入袖中,取出一小布袋,布色灰褐,封口用蠟密封。她指尖輕撫袋身,觸感堅實,內裡米粒飽滿,是三個時辰前由暗道送出的真正軍糧樣本。她未多看,隻將其收入袖中,隨即轉身。
頭目趴伏於地,右臂扭曲,口中溢血,卻仍抬眼怒視城樓,嘶聲道:“你……早有準備?”
蕭錦寧未回頭。她緩步走向城樓階梯,足尖踏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穩聲響。夜風捲起她月白襦裙的一角,沾了星點菸灰。
“你們燒的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穿透火場喧囂,“是摻了磷粉的假糧。”她頓了頓,腳步未停,“真正的軍糧,三個時辰前已由暗道送往邊關。”
話落,她踏上第一級台階。
阿雪輕盈落地,變回白狐形態,蹭至她腳邊,吐出殘餘符紙,仰頭嗚咽一聲。蕭錦寧俯身,指尖撫過它頭頂月牙形疤痕,隨即直起身,繼續下行。
城下火勢漸弱,禁軍已從四麵圍攏,開始收押殘存叛黨。頭目被兩名兵卒架起,滿臉血汙,卻仍咬牙切齒,目光死死盯著蕭錦寧背影。
她走至城門下,駐足片刻。遠處最後一輛糧車在餘火中坍塌,火星如雨墜落。她抬手,將空紫玉匣收入玲瓏墟,再摸了摸袖中糧袋,確認其仍在。
她邁步向前。
阿雪緊跟其後,尾巴輕輕掃過地麵,掃開一片灰燼,露出底下半張未燃儘的賬單殘頁,墨跡模糊,僅可見“西市”二字。
蕭錦寧腳步未停。
她穿過拱門,步入長街。前方是通往侯府的歸途,路麵平整,燈火稀疏。她走得平穩,呼吸均勻,彷彿方纔不過檢視了一場尋常巡防。
夜風再次吹起她的衣角。
她伸手按住,繼續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