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東宮的藥爐還在煨著殘火。蕭錦寧坐在榻邊,紗布裹著心口,血跡滲出一圈暗紅。她冇再看齊珩一眼,隻將那塊割裂的藥鼎碎片攥在掌心,起身時袖子一抖,便已藏入袖袋。
她走出殿門,晨風撲麵,未帶半分暖意。
宮女小桃被押走已有兩個時辰,白神醫也早已離開,可那張被藥水泡過的殘方,卻像烙在她腦子裡。蔘湯每月初五送入東宮,換下的藥材由太醫署統一登記。她記得昨夜查驗過齊珩吐出的黑血,斷腸草混了腐骨蘭,兩毒相疊,絕非偶然——有人在太醫署動手腳。
她腳步不停,直奔太醫署藥庫。
藥庫守衛見是她,低頭行禮,未敢阻攔。她徑直走到參類藥櫃前,打開標有“貢參·三等”的木匣,取出一段當歸,指尖輕碾,湊近鼻端一嗅。氣味微苦帶澀,不似正品辛香,反倒透著一股土腥氣。她取來一碗清水,將藥片投入,片刻後根部泛黑起泡,水麵浮起一層油膜。
果然是斷腸草偽製。
她合上匣子,翻閱藥簿,筆跡工整,入庫時間、經手人、用途皆有記錄。她在“初五”那日的條目下停住,經手人寫著“太醫甲”,字跡略顯拘謹,墨色比旁處淺一分。
她合上簿子,不動聲色地繞到藥櫃後,靠牆站定。太醫甲正低頭整理藥箱,聽見腳步抬頭,臉上擠出笑:“蕭大人親自來了?”
蕭錦寧點頭,走近兩步,忽然抬手整理自己髮簪。就在指尖觸到簪尾時,她默運“心鏡通”,目光掃過太醫甲的臉。
耳邊響起一個聲音,如腹中鳴響:【淑妃說事成後讓我當院正……隻要這月再送三回,就能升任院判。】
她收回手,髮簪歸位,唇角未動。
“你這幾日辛苦。”她說,語氣平淡,“蔘湯一向是你管?”
“是,是。”太醫甲低頭,“按例初五、十五、廿五三日進湯,由我親配。”
“今日正好初五。”她看著他,“我去你住處看看煎藥器具,可方便?”
太醫甲臉色微變,隨即笑道:“方便,方便,隻是屋小雜亂,怕汙了大人眼。”
“無妨。”她轉身便走,“帶路。”
太醫甲跟在她身後,腳步略沉。兩人穿過藥庫後巷,進了一間偏僻廂房。屋內陳設簡單,床鋪整齊,桌上擺著藥罐與銅秤,牆上掛著幾幅藥理圖譜,看不出異樣。
蕭錦寧佯裝檢視藥罐,實則指尖輕敲牆角三下——這是前世太醫署傳訊的暗號,隻有老醫官才懂。她眼角餘光瞥去,果然見太醫甲目光一閃,下意識朝床底掃了一眼。
她蹲下身,伸手探向床底暗格。手指剛觸到地板邊緣,忽覺腳下青磚下沉半寸,耳畔“哢”一聲輕響,似有機關啟動。
遠處禦花園方向傳來低沉轟鳴,地麵微微震動。
她猛然起身,一把扣住太醫甲手腕:“你知不知道這宅子底下埋的是什麼?”
太醫甲臉色煞白,掙紮欲逃。她冷笑一聲,反手擰住他手臂,拖著他往外走。
剛踏出院門,禦花園東角地麵突然裂開,數道石板掀起,毒煙騰起,灰綠色霧氣迅速瀰漫。地麵縫隙中鑽出無數毒物——赤鱗蛇蜿蜒遊走,黑蠍舉螯前行,蜈蚣成群結隊,自地底蜂擁而出。
五毒陣,啟動了。
一條赤鱗蛇閃電般竄出,纏上她右腳踝,尖牙直咬皮肉。千鈞一髮之際,一道銀光自她袖中掠出,落地化為人形,一口咬斷蛇頭。毒血濺地,嘶嘶作響,冒起白煙。
阿雪站在她身前,人形瘦小,麵容稚嫩,眼中狐瞳豎立,死死盯著四周毒物。她未說話,隻回頭看了蕭錦寧一眼,隨即伏低身子,警覺環視。
蕭錦寧甩開死蛇,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,表麵刻著繁複陣圖,線條古拙。她對照方位,目光落在花園中央一塊青石上——那裡正是陣眼所在。
她拎起太醫甲,狠狠擲向那塊青石。
“不——!”太醫甲慘叫未落,地麵毒物如潮水湧上。蛇咬其頸,蠍螫其目,蜈蚣鑽入鼻腔。他滿地打滾,哀嚎不止,聲音越來越弱。
遠處傳來急促腳步聲,宮人簇擁著一人疾步而來。茜紅色宮裝拂過草地,九鸞銜珠步搖輕晃。淑妃立於三丈外,麵色鎮定,聲音清冷:“蕭大人好大的膽子!擅啟禁地,驚擾宮苑,可知罪?”
蕭錦寧未答。她緩緩抬起手,指向陣中仍在抽搐的太醫甲,聲音清晰:“他心中所念,句句指向娘娘——事成封院正,毒入龍體,血染太醫署。”
淑妃眉頭一跳。
蕭錦寧向前一步,唇角微揚:“娘孃的陣,該由娘孃親自試。”
話音落,她一腳踏向陣眼邊緣石板。
“嗡——”陣勢驟震,毒霧翻滾,蛇蠍齊動,毒煙如浪般撲向淑妃裙角。淑妃猛地後退,踩到石階踉蹌一下,宮人慌忙扶住。她臉上鎮定終於裂開一絲縫隙,眼中閃過驚怒。
蕭錦寧立於陣邊,風吹動她月白襦裙,銀絲藥囊輕晃。她看著淑妃,一字一句:“這陣埋了十幾年,機關設在太醫署地下,藥庫磚石皆連陣樞。娘娘以為無人知曉?”
淑妃未語,隻死死盯著她。
蕭錦寧不再多言,轉身看向阿雪。阿雪點頭,身形一閃,退回她袖中。
她最後掃了一眼陣中奄奄一息的太醫甲,抬步離去。腳步踏過青石小徑,未再回頭。
禦花園深處,毒霧仍未散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