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珩扶柱的手鬆開時,指尖在廊柱上留下一道淡紅血痕。他步出寢殿,未回東宮正院,徑直走向書房。夜風穿簷,吹動他玄色龍紋袍角,袖口金線已有些褪色。案上奏章堆得齊整,他坐下,提筆批閱,墨跡未乾,手背青筋突起。
蕭錦寧是在三更天聽見動靜的。
她本未睡實,枕邊毒針簪微顫,似有異動。起身推窗,見東宮主院燈火未熄,心知不對。披衣出門,腳步落地無聲,穿過迴廊,至書房外,門縫透出燭光,夾著一聲悶響。
她推門而入。
齊珩伏在案前,唇角溢位黑血,滴落在奏章上,如墨點暈開。他右手仍握著硃筆,左手壓住胸口,指縫間滲出血絲。龍袍前襟已被染透,黑得發紫。
蕭錦寧快步上前,一把扣住他腕脈。脈象浮亂無根,血氣逆行,直衝心竅。她抽出袖中銀針,連封他心俞、神堂、靈道三穴,動作利落,不帶半分遲疑。隨即撕開他前襟,檢視血色與氣味——腥中帶腐,入口即麻,是“七步斷腸散”無疑。再細辨,又混了腐骨蘭之毒,蝕經損脈,二者相疊,尋常解藥無效。
她從藥囊取出不死草,此草通體玉白,根鬚如絲。切開齊珩腕脈,將草根置入血流。草身剛觸血液,瞬間枯焦,由白轉灰,再化為碎屑,隨血流衝散。
草死了。
她盯著那截殘根,眼底一沉。
腳步聲自外響起,白神醫提著藥箱進來,臉色凝重。他搭脈片刻,收回手,搖頭:“毒入骨髓了。”
蕭錦寧未應,隻盯著藥鼎——那是她隨身攜帶的青銅小鼎,內壁刻著前世所記九轉還魂方。她抽出毒針簪,反手劃向自己心口。刀鋒切入皮肉,血湧而出,滴入鼎中。
白神醫猛然抬頭:“你做什麼!”
她不答。血霧升騰,藥鼎微顫,鼎中藥引翻滾如沸。她將九轉還魂草種投入血霧之中。草種初時不動,片刻後,莖尖微顫,一片嫩葉緩緩展開,接著第二片、第三片……九片葉輪次舒展,泛出幽藍光暈,草身漸豐,竟在血霧中綻放。
白神醫怔立原地,喃喃:“以心頭血喚醒九轉草……古籍有載,需至親血脈或純陽之體……你非皇族,亦非親屬,怎可能……”
蕭錦寧已將草煉入湯劑,端起藥碗,扶起齊珩頭頸,一勺勺喂入。藥液順喉滑下,他氣息略穩,唇色稍複。
就在最後一口藥即將嚥下時,齊珩猛然睜眼。
他一手扣住她手腕,力道極大,眼中清明未散,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:“用你的命換我的命……朕不許。”
蕭錦寧垂眸,看他緊攥自己手腕的手,骨節泛白,青筋暴起,彷彿拚儘最後一絲清醒在阻止。她未掙脫,隻輕輕將空碗放在案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白神醫站在一旁,默默合上藥箱,卻未走。他望著床上兩人,終是轉身出殿,立於廊下。夜風拂麵,他從藥箱底層抽出一頁殘方,火漆封角已破,紙上字跡被藥水泡過,隱約可見“七步斷腸散”與“腐骨蘭”並列,下方一行小字:“每月初五,隨蔘湯入。”
他將紙頁捏成一團,未點燃,藏入袖中。
殿內,宮女進來替蕭錦寧包紮心口傷口。紗布纏至第三圈,她忽低聲說:“明日去太醫署,查最近三個月進的參。”
宮女應聲記下。
蕭錦寧靠在榻邊,手中緊握一塊藥鼎碎片,邊緣鋒利,割得掌心微痛。她看著齊珩閉目躺臥,呼吸雖穩,左手仍緊攥被角,指節未鬆。
燭火跳了一下,照見她眼底未散的血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