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褪去,邊關高台下的降書尚未收攏,沙地上外族將領叩首留下的凹痕還濕著泥。蕭錦寧立於城樓之上,月白襦裙下襬沾了夜露,銀絲藥囊垂於腰際,她輕觸玲瓏墟封口,確認第三粒丹藥仍在檀木匣中。
黑如焦骨,觸感生寒,靜靜躺在暗袋之中。
風自曠野吹來,草葉低伏,遠處篝火熄了一半。阿雪伏在女牆角落,銀毛貼地,左耳月牙疤微微一動。
“來了。”她低聲說。
不是聽見,是嗅到的。血腥氣混著鐵鏽味,從東南方三裡外緩緩壓近。馬蹄聲極輕,踏在濕土上不揚塵,但草尖震顫的頻率不對——那是重甲騎兵壓陣時特有的沉滯步調。
蕭錦寧未動,隻將袖中一枚蝕骨煙彈扣入掌心。此物由玲瓏墟靈泉浸泡七日,裹以斷腸草粉與腐心藤灰,遇風即爆,煙霧可蝕皮肉,迷心智,唯毒蟲不侵。她早知三皇子餘黨不會善罷甘休。昨夜外族歸降,斬其勾結之路,今日必有反撲。
火把亮起時,已距城門百步。
數十騎衝出荒草,玄色披風翻卷如鴉翼,當先一人手持長矛,矛尖挑著一顆人頭——是昨日派去巡查邊界的小校。他們故意繞遠路,讓頭顱滴血一路,意圖亂我軍心。
蕭錦寧抬手,煙彈脫袖而出,在空中劃出一道灰線。
轟然炸開。
綠灰色煙霧如雲團擴散,瞬間籠罩敵前陣。戰馬驟然嘶鳴,鼻孔出血,前蹄高揚,數騎失控相撞。一名騎兵滾落馬背,抽搐片刻,臉上皮膚竟開始潰爛剝落,露出底下青黑血肉。
“毒!有毒!”有人驚喊。
混亂初起,阿雪已躍下城樓,銀影貼地疾行,直奔外圍草叢。她口中發出短促哨音,與風聲混雜難辨。
大地微顫。
自沙土之下,數十道黑影破土而出,鱗甲覆身、長逾兩丈、頭生獨角、口吐灰霧、目如赤星的毒龍群再現,它們正是昨晨現身的那些。它們未撲殺,隻迅速列陣,八首朝外,尾鉤接地,粗壯藤蔓般的草根自地下蔓延,纏住叛軍戰馬腿骨,猛然發力一絞。
哢嚓聲接連響起。
十餘匹戰馬跪倒,騎兵被掀翻在地,有的當場折頸,有的被馬壓住腿,哀嚎不止。剩餘騎兵勒韁後退,陣型大亂。
那持矛首領怒吼一聲,猛拍馬臀,直衝城門而來。他身披三層鐵甲,麵罩遮臉,手中火把高舉,顯然意圖焚門。
蕭錦寧立於城樓,不動。
她取出骨笛,抵於唇下,連吹三音——短、急、高頻,如裂帛穿石。
空中忽現一道黑影。
自城樓上方虛空,一條巨蛛垂絲而降。體型如牛,通體漆黑,八足覆蓋硬殼,腹下鼓動如雷。噬魂蛛後自玲瓏墟邊緣甦醒,循笛聲而出。
它懸於半空,複眼鎖定那名衝鋒首領。
一根蛛絲倏然射出,快如弩箭,精準纏住首領脖頸與腰腹。下一瞬,巨力傳來,那人竟被硬生生拽離馬背,在沙地上拖行而去。
馬匹受驚狂奔,火把落地,點燃枯草。首領盔甲刮過碎石,火星四濺,鎧甲縫隙滲出血跡。蛛絲堅韌如鐵,拖行三十裡不止,沿途留下深深溝壑,沙石翻卷,如同犁過。
蕭錦寧收笛入袖,轉身走下城樓。
阿雪迎上,喘息微重,銀毛沾了塵土。她用鼻尖輕蹭主人袖口,示意追蹤可行。
“走。”
天光漸亮,晨霧未散。
二人沿蛛絲軌跡前行,直至三十裡外一處斷崖。蛛絲在此斷裂,殘留一段纏於岩角,其上粘附一枚金屬徽記,約拇指大小,呈蛟龍盤繞狀,背麵刻有細字。
蕭錦寧蹲下,以銀針挑起徽記,就著晨光細察。
“三皇子私印”四字清晰可辨,字體與邊關諜報圖錄所載一致,印紋無誤。
她指尖用力,將徽記捏入掌心。
身後曠野寂靜,潰散殘兵不見蹤影。前方營地炊煙升起,主營帳仍在原處,齊珩尚未移營。
阿雪伏地,吐出一口濁氣,狐尾輕輕掃過地麵,掩去蛛絲末端痕跡。
蕭錦寧站起身,望向主營方向。風吹起她鬢邊碎髮,藥囊輕晃,未染血,未沾塵。她邁步前行,腳步穩定,肩背挺直,彷彿剛剛經曆的並非一場夜襲,而隻是例行巡防。
她的手始終握在袖中,緊攥那枚徽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