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明,邊關主營帳外的沙地上還留著昨夜蛛絲拖行的溝壑。蕭錦寧握著三皇子私印的手未鬆,正欲掀帳入內稟報戰果,忽聞帳中傳來一聲悶響,似有重物撞上矮幾。
她腳步一頓,轉身直入。
齊珩伏在案前,玄色蟒袍沾了塵土,唇角溢位一線黑血,喉間咯咯作響。他抬手欲扶額,卻猛地嗆咳起來,一口鮮血噴在案麵醫書上,濺開如墨點。眾人驚呼未起,一枚細如毫毛的金針自他口中滑落,墜地時發出清脆一響。
蕭錦寧俯身拾起,指尖觸到針尾微凹處。她閉目凝神,心鏡通悄然開啟。刹那間,一道極細的聲音在腦中響起——“淑妃……親鑄”。
她睜眼,將金針收入袖中暗袋,不發一言。
“傳白神醫。”她對帳外侍從道,語調平穩,彷彿隻是要問個藥方。
片刻後,白神醫拄杖而入,右眼蒙佈下神色驟緊。他隻看了一眼齊珩麵色,便知此毒非同尋常。他取出九枚特製銀針,皆以寒鐵淬鍊、靈泉浸泡,專用於引毒驅邪。可還未近案前,那九枚銀針竟在囊中齊齊斷裂,碎成數截,簌簌落於藥箱之中。
“怪事。”白神醫低語,“銀針無損,卻自行折斷。”
蕭錦寧已無暇多問。她盤膝坐下,閉目沉入識海,瞬間進入玲瓏墟。
薄田中央,一株冰魄草靜靜生長,通體泛藍,葉如霜雕,尚未足三寸高。她心頭一緊,知道此草若未成熟,藥性不足,難解奇毒。可齊珩命懸一線,等不得它自然長成。
她蹲下身,徒手扒開靈土,指節因用力泛白。泥土翻飛間,草根微顫,整株冰魄草竟緩緩縮回土中半寸。她一怔,隨即改用玉鏟,小心翼翼沿根鬚四周挖掘,不敢傷其分毫。同時催動靈泉噴湧,水霧瀰漫,裹住草身,加速藥性凝聚。
冰魄草微微搖曳,似有所感,終於不再退避。
她將其連根掘出,置於石室藥盤之上,轉身退出玲瓏墟。
白神醫正俯身探脈,眉頭緊鎖。“此毒藏於肺絡深處,隨呼吸遊走,尋常排毒之法無效。唯冰魄草可凍結其行,再以至純熱血激發生機,或有一線生機。”
“何為至純熱血?”蕭錦寧問。
白神醫抬頭,目光穿透蒙布般落在她臉上:“需至愛之血,滴於草葉,方可喚醒藥靈。否則,縱是仙草,亦如枯木。”
帳中一時寂靜。
蕭錦寧低頭看向手中的冰魄草。草葉低垂,藍光黯淡,如同將熄的火苗。
她冇有猶豫,抽出頭上毒針簪,銀光一閃,狠狠刺入左胸心口。
鮮血湧出,順著簪身流下,滴落在冰魄草葉片上。
第一滴落下,草葉輕顫;第二滴滲入,藍光微閃;第三滴浸潤,整株草突然舒展,枝乾拔高,六瓣晶瑩剔透的寒花在瞬息間綻放,冷香瀰漫全帳,連帳外守衛都覺鼻尖一涼,如飲冰雪。
白神醫倒吸一口冷氣,手中最後一根銀針“啪”地斷裂,粉末灑落。
蕭錦寧不顧胸前血痕,立即以玉杵輕搗花瓣,取其汁液,盛於青瓷小盞。汁液呈淡藍色,觸之生寒,表麵浮起細微霜紋。
她端盞走近齊珩,見他呼吸微弱,唇色青紫,便以指尖蘸汁,輕輕抹在其唇縫之間。藥汁遇溫即化,迅速滲入口中。她再將掌心貼於他胸口,運功導引,助藥力循經而行。
約莫半盞茶工夫,齊珩胸口衣襟下,那片蔓延多年的青黑毒斑開始收縮,邊緣泛起淡淡紅暈,如同凍土遇陽,緩緩消融。他的呼吸漸漸平穩,眉心皺褶也一點點鬆開。
帳中眾人鬆了口氣,有人低聲喚太子,無人應答。他仍在昏睡,但已無性命之憂。
蕭錦寧收回手掌,指尖殘留藥漬與血痕混雜。她低頭看自己胸前傷口,血已止住,隻餘一圈深紅印記。她扯下一段裙布,草草包紮,動作利落,如同處理他人傷口一般。
就在此時,懷中暗袋忽傳來細微震動。
她伸手探入,取出那枚蝕骨煙彈。此物曾用於昨夜夜襲,此刻卻在掌心微微發燙,表麵浮起一層綠芒,蜂鳴聲細密不斷,如同毒蟲振翅。
她瞳孔一縮,立即將煙彈翻轉審視。綠芒隨震動忽明忽暗,頻率竟似某種訊號。
白神醫察覺異樣,挪步靠近,低聲道:“此物……被觸動了?”
蕭錦寧未答。她盯著煙彈表麵那層詭異光澤,想起昨夜叛軍潰散時,並未全部殲滅。其中一人臨逃前曾撲向草叢,動作蹊蹺。
她將煙彈收入袖中暗格,壓住震動。
帳外天光漸亮,營地炊煙升起,馬嘶人語陸續傳來。一場夜襲的痕跡正在被清掃,而新的危機已在無聲中逼近。
她站在榻旁,看著齊珩平靜的睡顏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包紮過的胸口。那裡不再流血,但隱隱傳來一陣鈍痛,不像傷口,倒像某種牽連。
白神醫默默收拾斷針殘片,將碎片儘數裝入密封陶罐,放入藥箱底層。他未再多言,隻看了蕭錦寧一眼,便退至帳角靜坐。
蕭錦寧最後掃了一眼冰魄草殘留的根莖,已萎縮成灰白色,藥性儘失。她將其投入玲瓏墟靈泉之中,泉水泛起一圈漣漪,隨即恢複平靜。
她轉身走向帳門,腳步未停。
帳簾掀開時,風捲進一縷沙塵。她抬手按住袖中仍在震動的煙彈,邁步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