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穿過巷口,青布小車在牆陰處緩緩駛離。她未回頭,徑直走入府邸側門。日頭漸高,庭院裡樹影壓著石階,藥爐在耳房邊冒著細煙,阿雪已先一步蹲在門檻上,狐形未變,耳朵朝向內室方向,一動不動。
她剛踏進門檻,院中忽有腳步聲急促而來。白神醫拄著烏木杖,披一件舊青直裰,袖口沾著灰燼,手中捧著一方粗布包裹的卷冊,走得急了,額角沁汗。他見了蕭錦寧,未行禮,隻低聲道:“出事了。”
她停步,目光落在那捲冊上。布麵焦黃,一角燒殘,透出內裡暗紅絲線縫綴的痕跡。這不是尋常醫典裝幀。
“何處來的?”
“昨夜有人翻牆入太醫署後閣,將這東西塞進《千金方》夾層。”白神醫聲音壓得極低,“我今晨查驗時,指尖發麻,半邊手臂僵了三刻鐘才緩過勁來。此物帶毒,非觸膚之毒,而是隨息滲入肺腑——你莫靠太近。”
蕭錦寧卻上前一步,袖中指尖微動,默數呼吸,心念沉落識海。玲瓏墟內,靈泉泛起漣漪,薄田邊緣的石室忽然震顫。她閉眼一瞬,睜眼時已知其故——墟中豢養多年的噬魂蛛後,正伏於卵囊前,八足緊扣地麵,腹下已有三枚卵滑落,色呈灰紫,表麵浮現金紋,如活物般微微搏動。
她抬手按住胸口,那裡貼身藏著一枚玉符,是齊珩所贈。昨夜街市一役後,她本欲封存玲瓏墟,以防外邪侵擾,卻不料蛛後突產異卵,且氣息與眼前秘卷隱隱相引。
“拿進來。”她說。
白神醫遲疑片刻,終是踏入內堂。兩人落座,阿雪躍上案幾,鼻翼輕翕,嗅著秘卷散發的氣息,尾巴倏然炸起,發出一聲短促低鳴。
蕭錦寧解開布包,卷冊全貌顯露。紙頁非竹非絹,似以某種獸皮鞣製而成,墨跡為深褐,字形古拙,夾雜符號,非大周通行文字。她逐行掃過,眉頭漸鎖。此非藥方,實為毒譜殘篇,記載一種名為“九幽纏心散”的複合毒素:初無症狀,七日後始現咳血,十四日心脈凝滯,二十日全身經絡逆走,死狀如被無形之手絞殺,驗屍難察痕跡。
更關鍵的是,此毒需分三階段施放,每階段所用引子不同,最後一味竟是以活人精血為媒,在特定時辰注入飲食之中。
她指尖撫過其中一行小注:“飼以陰年陰月所生之蛛卵漿,可激其百倍毒性。”
話音未落,墟中蛛後突然昂首,複眼映出她心神所見之字。那一瞬,卵囊震動,一枚灰紫帶金紋的蛛卵自行裂開,鑽出一隻通體漆黑的小蛛,六足落地,竟朝著秘卷所在方位,緩緩爬行。
“它認得這毒。”她低聲說。
白神醫沉聲接道:“不止認得。我查過太醫署三年來所有疑難病症記錄,東宮、戶部、大理寺各有三人,症狀皆與此吻合。他們至今尚在,但脈象一日比一日沉。”
蕭錦寧起身,走入靜室。藥櫃開啟,取出玲瓏墟鑰匙——一枚銀絲纏繞的骨針,插入眉心。刹那間,身形微晃,意識沉入識海。
墟中風聲呼嘯。她立於中央祭壇,麵前是巨大的蛛後,身軀如黑鐵鑄就,腹下餘卵仍在搏動。她伸手,取下最穩定的一枚灰紫卵,置於掌心。靈泉湧來,裹住卵體,減其躁動。她再從石室取出前世所記的七星海棠粉末,灑於泉麵,藥性隨水流滲入卵殼。
與此同時,她命阿雪銜來外間秘卷一角,投入靈泉。皮紙遇水即化,墨跡融入泉水,形成一道旋轉的暗流。她以心神操控,引導蛛卵漿液自破裂處緩緩溢位,與毒方殘跡混合,再摻入海棠穩性之力,煉成三粒銀光流轉的丹丸,表麵浮現金絲紋路,如活脈跳動。
她睜開眼,人已回現實。掌心攤開,三粒丹藥靜靜躺著。
“成了。”她說。
話音剛落,門外傳來急促叩門聲。一名東宮侍從跪伏階下,雙手捧著一封密函,指節發白:“太子咳血不止,已昏兩盞茶工夫,請女官速往!”
蕭錦寧未答話,隻將兩粒丹藥收入藥囊,第三粒握於手中,起身便走。白神醫欲跟,被她抬手止住。
“你在太醫署盯住其餘病案,若有新例,立即傳信。”
“若有人問起此卷?”
“燒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連灰也吞下去。”
東宮偏殿內燭火搖曳。齊珩伏在案上,唇角黑血蜿蜒,浸濕奏摺一角。幾名太醫束手立於屏風後,無人敢近。蕭錦寧步入殿中,無人通報,也無人阻攔。她走到案前,捏開他下頜,將丹藥送入其口,又倒了一口水強行灌下。
片刻,齊珩喉頭滾動,猛然嗆咳,吐出一口黑血,氣息略穩。她伸手探其頸脈,跳動仍弱,但較方纔已有力三分。她不再猶豫,一手扯開他胸前衣襟,露出心口處一塊青黑斑痕,形如蛛網,邊緣泛紫。
眾人驚呼未出,那斑痕邊緣竟泛起一絲淡紅,如春冰解凍,緩緩向內收縮。不過半炷香時間,黑氣退去寸許,呼吸隨之加深。
齊珩睜眼,眸光渙散片刻,終聚焦於她臉上。他抬起手,抓住她手腕,力道極大。
“寧兒……”他聲音嘶啞,幾乎不成調,“這毒……是淑妃下的。”
她未動,隻低頭看著他指尖殘留的一縷香氣——極淡,混在藥味與血氣之間,卻是熟悉的鵝梨帳中香。
她輕輕抽回手,替他拉好衣襟,又從袖中取出一張方子,遞給身旁太醫:“照此煎藥,每兩個時辰一次,守著他脈象。若有反覆,立刻報我。”
說完,她轉身往外走。阿雪早已等在廊下,見她出來,立刻跟上。途經宮門時,她腳步一頓,望向淑妃所居的西六宮方向。那裡殿宇森然,簷角銅鈴輕響。
她未多看,隻低聲對阿雪道:“入口封好,彆讓任何東西進去。”
阿雪點頭,化作一道銀影,掠入牆根暗處。
蕭錦寧回到府中內室,取出行程清單,一一檢視。藥囊補滿,銀針重淬,玲瓏墟封閉穩固。她坐在燈下,將最後一粒丹藥放入特製瓷盒,鎖入檀木匣。
窗外,天光將儘。她吹熄燈,屋內陷入黑暗。
瓷盒邊緣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紋,如同活物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