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鼓三響的餘音尚未散儘,南門廣場的火把已儘數熄滅。人群如潮水退去,隻留下滿地焦紙與踩爛的符籙。蕭錦寧仍立於城樓之上,風捲起她月白襦裙的下襬,發間毒針簪輕晃,映出一點冷光。阿雪蜷在她腳邊,人形未變,喘息漸平,眼中殺意未消。
她未動,目光卻已掃過街巷。三皇子府後院那堆鴉羽柴垛仍在冒煙,灰燼被風吹得打旋。遠處鐘樓再無動靜,宮牆內外重歸死寂。可這靜,壓得人耳鳴。
她抬手,指尖掠過藥囊封口。確認嚴密。
就在此刻,南街儘頭傳來鐵鏈拖地聲。緊接著是嬰孩啼哭,尖利刺耳,在空蕩長街上迴盪。百姓門窗緊閉,無人敢探頭。唯有正南門刑台方向,火光驟起——比先前更烈。
蕭錦寧躍下城樓,足尖落地無聲。阿雪化狐,銀影貼地疾行。二人穿巷而入,隱於刑台西側暗影。
刑台上綁著繈褓,皇孫被麻繩捆住手腕腳踝,懸於木樁之間。一名劊子手立於旁側,黑袍覆體,手持大刀,刀鋒映火泛青。五名餘黨圍立場中,皆蒙麵執刃,領頭者立於高階,披血色鬥篷,腰間掛一串人牙製成的鈴鐺,隨風輕響。
“今日斬龍孫,祭我主旗!”首領高喝,聲音沙啞,“清君側,誅妖妃,還我朝綱!”
百姓跪伏街頭,不敢抬頭。有人掩耳,有人顫抖。火光照在青石板上,映出扭曲人影。
蕭錦寧不動。她從玲瓏墟取出一枚蝕骨煙彈,拇指輕搓,將其滑入袖中暗袋。此彈無色無味,遇體溫三刻後自裂,釋放微塵,吸入者呼吸肌漸僵,半炷香內癱軟倒地。她早備此物,以防不測。
阿雪伏地,鼻翼微動。它嗅到了繈褓布料中的奶腥氣,也嗅到了一絲極淡的麝香——那是三皇子府死士行動前慣用的熏藥,可提神避穢,亦能掩蓋血腥。
它回頭望向蕭錦寧,瞳孔縮成豎線。
她點頭。
風起時,她將煙彈彈出,借氣流送入繈褓夾層。動作輕巧,如拂塵落定。
台上,劊子手舉刀過頂,刀刃劃破夜空。皇孫哭聲愈急,小臉漲紅。首領獰笑,伸手示意落刀。
蕭錦寧抽出骨笛。
此笛由前世毒龍骸骨磨製而成,藏於藥囊深處多年,從未示人。她將其抵至唇邊,吹出第一聲。
音不成調,低沉如地底嗚咽。刹那間,陰風驟起,黑雲蔽月。地麵微震,數道裂縫自刑台四周蔓延開來,細土翻湧,似有活物慾出。
劊子手動作一頓。
下一瞬,數十條墨鱗毒龍自地縫鑽出。每條長約三尺,身覆漆黑鱗片,口生倒鉤,眼如赤珠。它們盤繞刑台,卻不撲人,唯獨將身軀圍成一圈,護住繈褓所在區域。
餘黨驚退。一人揮刀劈去,毒龍扭身避過,反口咬斷其手腕。慘叫未落,第二條毒龍已纏上他脖頸,猛力一絞,頸骨斷裂聲清晰可聞。
首領怒吼:“放箭!射死這些孽畜!”
兩名弓手搭箭,剛拉開弓弦,地麵蠕動加劇。噬金蟻自下水道口蜂擁而出,黑壓壓一片,順石階攀爬而上。此蟻專食金屬與血肉,觸之即腐。一名弓手靴底被咬穿,腳掌露出森森白骨,哀嚎倒地。
阿雪縱身躍上刑台,四爪抓地,銀毛炸起。它直撲持刀劊子手,一口咬住其小腿,生生撕下一塊血肉。那人踉蹌後退,刀脫手墜地。
首領見勢不妙,拔出腰間短匕,欲割斷繈褓繩索作最後挾持。他剛靠近,蕭錦寧已踏上刑台。
她步穩,裙裾未揚。發間毒針簪寒光一閃。
“你主子,在地下等你們呢。”
話音落,她自袖中取出一小瓷瓶,揭開塞子,將其中粘稠黑液抹在皇孫臉頰。此為“破軍毒”,七十二種劇毒調和而成,僅沾膚不入體,卻會令皮膚浮現紫黑色星紋,狀若天罰降臨。
皇孫哭聲戛然而止。臉上毒痕蜿蜒如星河,映火泛光。圍觀百姓無不駭然,有老婦當場跪倒,叩首不止。
餘黨首領怒極反笑:“妖女!你也配談天理?”
他揮匕撲來。蕭錦寧未退,隻輕輕抬手。阿雪騰空躍起,一口咬住其手臂,同時尾部甩動,將一窩噬金蟻精準甩入其衣領。
螞蟻順皮肉鑽入,啃噬指節。首領慘叫,扔掉匕首,雙手瘋狂抓撓。十指先後脫落,血淋淋墜地。他跪倒在地,口中仍嘶吼:“主上有令……寧死不降……”
話未說完,毒龍遊至,一口咬破其頸動脈。鮮血噴濺,染紅刑台。
中毒者相繼倒地抽搐,血液自七竅湧出,順著青石溝渠緩緩南流。血水彙成小溪,蜿蜒前行,恰指向三皇子府所在方位。
百姓目睹血溪流向,無不跪拜。有人喃喃:“天理昭昭,血指真凶……”
蕭錦寧立於刑台東側石欄旁,月白襦裙未染血,手中骨笛垂落,藥囊閉合。她望著那道血流,目不轉睛。
阿雪恢複狐形蹲坐於她腳邊,毛髮淩亂,尾巴輕甩驅趕殘蟻,喘息漸平。雖疲憊但警覺,隨時可再度出擊。
刑台上,餘黨首領十指儘失,破軍毒侵心肺,昏死於血泊;劊子手被毒龍咬斷咽喉,屍體懸於柱上;其餘黨羽或亡或癱,儘數伏誅。
遠處街角,幾道黑影隱現又退。接應之人終究未敢上前。
她站著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