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鼓二響,宮牆內外已沉入夜色。蕭錦寧仍立於禦書房內,手被齊珩緊握,掌心微汗,脈搏跳動有力。殿中餘威未散,蟠龍柱裂痕蜿蜒如蛛網,燭火搖曳不定。她未動,目光卻已穿透破窗,投向宮城南門方向。
那裡,人聲漸起。
起初是零星的銅鑼聲,接著是高亢的唱詞:“紅袖招風引禍水,太醫署出妖妃鬼!”聲音由遠及近,在街巷間迴盪。孩童跟在說書人身後拍手傳誦,黃紙符籙隨風飄落,上書“驅妖鎮邪”四字。百姓圍聚,指指點點,皆朝她居所方向湧來。
她抽手後退一步,指尖輕撫發間毒針簪。齊珩未阻,隻鬆了力道,目送她轉身離去。她步出禦書房,禁衛低頭讓路,未敢多言。夜風捲起月白裙裾,她沿長道疾行,阿雪自袖中竄出,落地即化為銀毛白狐,左耳疤痕泛著幽光,緊跟其側。
南門廣場燈火通明。數百人聚集,火把映照下,一張張麵孔漲紅,眼中燃著盲信的怒火。灰袍男子立於石階前,手中黃紙翻飛,口中唸咒不休。他每分發一張符籙,人群便齊聲高呼:“逐妖妃!清宮闈!”
蕭錦寧登臨城樓,足音無聲。她立於垛口之下,取出一隻玉匣,啟封。匣中數隻碧翅蝶靜伏,翅麵泛著冷光,乃玲瓏墟所養“幻顏毒蝶”,遇特定體溫與血氣可釋顯形粉,原為辨奸所備,今用以反證清白。
她尚未動作,忽見那灰袍首領轉身欲退,似察危機將至。
就在此刻,阿雪縱身躍下。
銀影劃破夜空,快如閃電。它四爪抓地,一撲即中,一口咬住灰袍男子後頸衣領,硬生生將其拖行十餘步。人群驚叫四散,有人跌倒,有人掩麵,無人敢上前。那首領掙紮嘶喊,卻被甩向宮牆石基,頭撞青磚,悶響一聲。
未等他爬起,阿雪前爪猛揮,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自左頰劃至右耳下方,皮開肉綻,鮮血噴湧。痛呼聲刺破喧囂,火把為之晃動。
蕭錦寧揚手。
數隻碧翅蝶隨風飄落,儘數撲向受傷首領麵部。蝶翅輕顫,粉屑灑落,遇血即溶,刹那間,其裸露皮膚浮現暗紫色紋路——赫然是三皇子府私用的“鴉羽烙印”圖騰,形如展翼黑鳥,象征叛軍死士身份。
圍觀者頓時倒吸冷氣。
竊語如沸水翻騰。“竟是逆黨栽贓!”“他們借謠言亂民心!”“這哪是什麼妖妃,分明是替罪羊!”
灰袍首領仰躺在地,滿臉血汙混著蝶粉,印記清晰可見。他雙目圓睜,似不敢信自己暴露。遠處街角,幾道黑影隱現,似有接應之人,卻因眼前景象遲疑不前。
阿雪怒目圓睜,尾巴炸起如針,猛然一腳踹中首領胸口。
其身軀騰空飛出,越過街巷矮牆,重重摔落在三皇子府後院堆積的黑色鴉羽柴垛之上。那鴉羽乃私祭之物,民間持有即斬,此刻卻成墊背之證。火光照去,可見柴堆深處尚有未燒儘的符紙殘片,墨跡隱約可辨“奉主令,毀其名”五字。
全場死寂。
片刻後,議論再起,但風向已變。先前高呼“逐妖妃”者低頭退散,有人拾起地上黃紙,揉作一團擲於火堆。說書人收起銅鑼,悄然溜走。孩童不知所以,隻覺氣氛突變,也跟著拉孃親衣角要回家。
蕭錦寧仍立城樓,未發一言。她指尖輕撫藥囊封口,確認嚴密。風捲起她鴉青窄袖,發間毒針簪輕晃一下,映出一點寒光。她目光掃過騷動人群,唇角微揚卻不語。
阿雪躍回城垣,落地時化為人形,十二歲少女模樣,雪白襦裙沾塵,喘息未定,眼中殺意未散。她蜷縮於蕭錦寧腳邊,抬頭望主,低聲喚:“姐姐。”
蕭錦寧伸手,輕撫其發。
遠處鐘樓傳來第三聲暮鼓,比先前更沉。宮牆之外,三皇子府鴉羽堆上,那首領尚存一口氣,胸口微弱起伏,蝶粉烙印在火光下愈發鮮明。風吹過柴堆,一張焦邊紙片飄起,打著旋兒落在街心,被路人踩進泥裡。
她站著不動。